他看着那道疤,像是第一次看见。手指不受控地抬起来,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他想碰,又不敢碰,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极轻地触到疤痕边缘。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能感受到底下血脉跳动的频率。
陆昭没躲。
但他也没软下半分,眼神冷得像寒潭底的冰石。
“你不该救我。”他说,“既然救了,就不该让我忘了是谁救的。”
谢停云的手顿住。
“我以为……”他嗓音干涩,话只吐出一半,就被陆昭截断。
“你以为什么?怕我赖上你?怕我纠缠不清?还是怕这情字沾了因果,毁了你清修?”陆昭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宁愿记得疼,也不想活得像个傻子。”
谢停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忘言禁术是他亲手施的,为的是让陆昭活下去——魂血反噬,知恩者必遭天谴。他不能让他背这个命。可此刻看着那道疤,看着眼前这张十七岁却早已没了少年气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那一念之仁,才是最狠的刀。
他抹去的不是记忆,是陆昭活着的凭证。
屋内静得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
阳光爬上床沿,照到谢停云垂落的肩头,映出他身形的轮廓——比七日前瘦了一圈,道袍松垮地挂在身上,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依旧坐着,手仍贴在陆昭心口的疤上,动作僵硬,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
陆昭没动,也没让他收手。
可那眼神里的温度,已经彻底熄了。
就在谢停云指尖微微收紧,似要说什么的瞬间——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撞上墙壁反弹回来,发出巨大的响声。木屑从门框边缘簌簌落下,烛台再次晃动,残蜡翻倒,火星溅上窗纸,烧出一个小洞。
门口站着两个人。
青崖宗主立于前方,玄色长袍无风自动,面容冷峻如铁,竖瞳中寒光闪动。执法长老玄明站在他侧后方,独臂垂在身侧,锁魂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宗主目光扫过屋内——谢停云坐在床沿,衣衫凌乱,一手抚在陆昭胸口;陆昭衣襟半敞,心口疤痕暴露在外,两人姿态亲密得近乎逾矩。
他眉心一皱,厉声喝道:“逆徒,你还要祸害他到何时!”
声音如雷贯耳,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陆昭终于动了。他缓缓拉上衣襟,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他转过头,直视宗主,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祸害?我若真是祸,也是您亲手种下的。”
宗主脸色一沉:“放肆!你不过是个外门弟子,竟敢对首座心生妄念,蛊惑师长,败坏宗风,还不退下!”
“蛊惑?”陆昭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刺,“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他醒了。我等了七天,等他睁眼,等他认我。可他第一句话,是问我‘还愿不愿认他’。”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谢停云脸上,“——他怕我不认他,却不记得自己先丢了我的命。”
谢停云手指猛地一颤。
宗主冷笑:“一派胡言!谢停云乃宗门首座,岂会对你这等弟子动情?不过是被你趁虚而入,扰乱心神!”
“趁虚而入?”陆昭声音陡然冷下来,“那年他经脉寸断,是我割心头肉喂他续命。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流血的脸。他用忘言禁术抹我记忆时,我也睁着眼。”他一步步逼近宗主,眼神锐利如剑,“您说我妄念?可谁给他的权力,替我决定什么是该忘的?”
宗主怒极反笑:“荒谬!你不过是一枚棋子,能活到现在已是天恩。若非宗门需要灵脉催化剂,你早该化作尘土!”
“所以我就该感激涕零,乖乖听话,任你们摆布?”陆昭嗤笑,“可您忘了,棋子也有心。它不想当棋子的时候,第一个咬断的,就是执棋人的手。”
玄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陆昭,够了。这里是寒庐,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那您告诉我,哪里能?”陆昭环视二人,“藏书阁?演武场?还是你们高坐堂上的戒律殿?哪一寸地,准我说一句真话?”
没人回答。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四人之间。一边是床前相对而立的师徒,一边是堵在门口的宗门权威。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稍有触碰便会断裂。
谢停云终于缓缓起身。
他站得有些不稳,扶了下床柱才站定,目光从陆昭脸上移开,看向宗主:“他不是逆徒。”
宗主眯眼:“你说什么?”
“他是我……”谢停云声音低哑,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个词。他只道:“他不该被这样对待。”
“呵。”宗主冷笑,“你还护着他?谢停云,你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青崖首座,不是任情驱使的凡夫俗子!”
“我不是。”谢停云抬头,眼神第一次没有回避,“但我也是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劈开了屋内凝固的空气。
陆昭猛地看向他。
宗主脸色铁青:“好啊,今日你们师徒倒是同心了。那我便问一句——你要为了这个外门弟子,违抗宗规,背弃大道,堕入情劫吗?”
谢停云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缕新生的白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却很稳。
然后,他站到了陆昭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门口的两位宗门巨头。
阳光落在他们肩头,影子叠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宗主盯着他们,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