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主终于抬眼。
他缓缓放下算筹,袖袍一挥,劲风横扫而出。火凤受击,身形一晃,却未溃散,反而仰颈长鸣,再次扑向匾额残角。第二击落下,火羽纷飞,终被震碎成点点火星,消散于半空。
血书毁了。
可那股气息还在,在殿中盘旋不去。
“你可知这血契连着青崖山灵脉根基?”青崖宗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进每个人耳中,“一纸婚契,牵动的是五峰地气,维系的是千年道统。你以私情焚契,是要毁我宗门命脉?”
谢停云站在原地,未曾后退半步。
他左手忽然扯开衣襟。
月白道袍自肩头滑落,露出左胸心口处一道暗红纹路——逆脉纹。那纹如藤蔓缠绕心脏,根须深入皮肉,呈蛛网状扩散,边缘泛着诡异紫黑,显然是常年压制情识、逆运功法所致。此刻因情绪激荡,纹路微微发烫,竟有血珠从细纹中渗出,顺着肋骨往下淌。
“弟子早年强行镇压心劫,已伤及本源。”他开口,声音低哑却不抖,“此逆脉一日不除,灵脉便一日不安。与其让它慢慢蚀穿经络,不如今日彻底斩断。”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高台:“弟子愿以命为祭,换他自由。”
殿内死寂。
长老们脸色各异,有人惊愕,有人怒意升腾,更多人低头不语。他们见过谢停云执法无情,也见过他冷面拒婚,却从未见他如此——撕开血肉,将最痛之处摆在众人眼前。
青崖宗主盯着那道逆脉纹,眼神微变。
他知道这伤意味着什么。那是强行割舍因果、否定天命留下的烙印,每活一日,都是对魂魄的凌迟。谢停云若真在此刻引动逆脉爆裂,不仅自身必死,还会引发灵脉震荡,甚至可能波及整个青崖地基。
“荒唐!”一名长老厉喝,“你以为你是谁?敢拿全宗安危赌一人去留!”
谢停云没理他。
他只看着宗主,一字一句:“他不是棋子,也不是灵脉钥匙。他是陆昭。是我教出来的徒弟,是我……护不住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传来一声剑鸣。
清越如裂帛,穿透雨幕,直贯云霄。
紧接着,一道赤金色剑气自天边疾驰而来,划破厚重云层,如烈阳劈开阴霾。剑气横空,在苍穹之上刻下四个大字——
我亦同死。
笔画刚劲,光焰滚滚,照亮整片山头。雨水触之即蒸,雾气升腾,仿佛天地也为之动容。
谢停云猛地抬头。
他看见那道剑影由远及近,最终停驻于议事厅上方,悬而不落。赤霄剑浮于云端,剑身嗡鸣不止,剑穗摇曳,像是主人正握剑立于其后,冷冷俯视殿中诸人。
陆昭来了。
但他没有现身,也没有踏入大殿。
他就那样隔着风雨,隔着层层屋檐,用一剑写下自己的答案。
青崖宗主霍然起身,袖袍翻飞,掌心凝聚灵力欲击散天际剑痕。可就在他出手刹那,那剑气忽地一颤,竟分化出一丝细流,顺着瓦檐滑下,落入殿中香炉。
炉火本已熄灭多时,此刻却“轰”地燃起,火焰呈赤金色,形如一朵盛开的莲,静静燃烧,不灭不散。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簇火。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当年陆昭初学御剑,压不住力道,总把香炉打翻。有一次他气极,随手扔了块炭进去,说:“哪天真敢违我心意,我就烧了这炉灰给你看。”后来陆昭再没碰过香炉。
可现在,他烧了。
不只是回应,是宣战。
谢停云缓缓合上衣襟,动作很慢,仿佛每一次拉扯布料都牵动心口旧伤。他站直身体,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混着血痕滑过下颌,在地面砸出小小水洼。
“您常说天地不仁。”他望着宗主,声音平静,“可您忘了,人心尚存一点不忍。我不求您成全,只求您放手。”
青崖宗主冷笑:“放手?放了他,谁来催动灵脉复苏?谁来填补宗门衰势?你以为这是儿女情长的小事?这是关乎五宗兴亡的大局!”
“那就别靠人命填。”谢停云打断他,“若非你们二十年前设局,让他以魂血续我性命,他本不该存在。既然欠了债,今日就该还清——用我的命,换他的生。”
“狂妄!”宗主怒极反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能替天定命数?”
“我不是天。”谢停云抬起右手,指尖指向天际仍未散去的“我亦同死”四字,“但我信他。”
殿外风雨更急。
一道身影终于出现在廊下。
陆昭浑身湿透,赤红劲装紧贴身躯,金丝软甲泛着冷光。他未持剑,双手空空,步伐却稳如踏雷。烟纱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琥珀色瞳孔映着香炉中的赤金火焰,亮得惊人。
他穿过两列长老之间,无人阻拦,也没人敢动。
他在谢停云身侧停下,距离半尺,不多不少。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白衣染血,一个红衣浸雨。
“你要自由?”陆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那你告诉我,什么叫自由?是躲在这寒庐里写退婚书?还是跪在这里求他们开恩?”
他转头看向谢停云,嘴角扬起一抹笑,带着几分讥诮,更多是心疼:“你要真想给我自由,就别一个人扛着。这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谢停云侧目看他。
雨水顺着对方眉峰流下,滑过鼻梁,停在唇边。那张脸依旧年轻,可眼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攥着碎玉、满身是伤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