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让顾念感到窒息的是:那个女人如此安静。安静地看书,安静地离开,安静地带着那道疤痕继续生活。没有哭喊,没有控诉,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诉说痛苦的眼神。
就像从未发出过声音。
从那天起,顾念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相关资料,看报道,读研究报告,旁听相关的法律援助讲座。她知道了很多冰冷的数据:全国平均每74秒就有一位女性遭受家暴,平均遭受35次后才会报警,而报警后能真正摆脱困境的,只是少数。
但数据是抽象的。真正刺痛她的,是那些幸存者在访谈中说出的具体细节:
“他打完我之后,会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说他控制不住自己。我那时居然觉得……他也很可怜。”
“我不敢跑。他说如果我敢走,就去幼儿园接孩子,然后一起死。”
“离婚三年了,我还会在半夜惊醒,以为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
这些话语在顾念脑海里盘旋,逐渐沉淀成一个模糊的故事轮廓——不是一个关于暴力本身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暴力结束后,那些看不见的战争如何继续的故事。关于一个人如何从“受害者”身份中剥离,重新找到“我”是谁的故事。
“我想给那些声音一个容器。”顾念对安夏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短片,哪怕只能被很少的人看到。但至少……它存在过。”
安夏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我支持你。不过这个题材……拍摄起来会很难吧?需要接触真实的幸存者吗?”
“需要。”顾念坦承,“这是最大的难点。她们大多不愿露面,不愿回忆,更不愿把自己的伤疤展示给陌生人看。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去建立信任,也可能到最后都找不到愿意参与的人。”
“那你还……”
“但总要有人开始做。”顾念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固执的决心,“就算最后拍不成,至少我尝试过。而且——”
她站起身,走到活动室中央那张巨大的木制工作台前。台面上散落着画笔、颜料、未完成的分镜脚本,还有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招新海报草稿。
“——而且我相信,会有人被这个主题吸引而来。”
她抽出一张海报草稿,上面是美工组学弟设计的初版:炫酷的胶片缠绕着摄影机镜头,背景是星空和银河,大字写着“加入电影社,点亮你的导演梦”。
顾念看着那张海报,摇了摇头。
“太亮了。”她说,“我们的影展不是为了做梦,是为了看见真实。哪怕是沉重的真实。”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草稿背面空白处飞快地勾勒起来。线条简洁而有力:一道狭窄的、向上延伸的阶梯,阶梯两侧是深暗的阴影,阶梯尽头有一扇微微打开的门,门外泻入一小片光。光里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正在回头的身影。
画面下方,她写下两行字:
寻找每一个独特的光影。
你的故事,值得被看见。
安夏凑过来看,眼睛微微睁大:“这个好……有力量,又有希望。阶梯代表过程,那扇门代表出口,光代表……可能性?”
“代表选择。”顾念放下铅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走进光里,或者留在阴影中,都是选择。而看见这些选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她想起自己读过的一本书,石黑一雄在《莫失莫忘》里写的:“回忆是我们解读现在的唯一方式。”对于那些幸存者而言,回忆可能是牢笼,但也可能是钥匙——如果你能找到正确的方式打开它。
“招新海报就用这个设计吧。”顾念将草图递给安夏,“让美工组细化一下,色调不用太明快,偏灰蓝系。文字就这两句,不要多余的宣传语。”
安夏接过草图,仔细看了又看,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灿烂笑容:“感觉今年会来很多不一样的人呢。”
“希望如此。”
顾念走回窗前,将百叶窗的叶片向上推开一些。更多的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她侧脸上坚定的轮廓。窗外,一群白鸽从图书馆屋顶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像远去的潮汐。
她还有三个月的时间筹备影展,四个月的时间完成毕业作品。时间很紧,要做的事堆积如山:确定拍摄团队、申请场地和资金、联络可能的采访对象、完善剧本、招募合适的演员……
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但顾念不害怕踩空。她害怕的是从未开始。
“学姐。”安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你那个短片……如果真的拍成了,结尾会是什么样的?”
顾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光影在校园里缓慢移动,从梧桐树梢移到红砖墙头,再移到匆匆走过的学生肩头。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像另一个沉默的自我,紧紧跟随。
“结尾啊……”她轻声说,“也许没有结局。也许只是某个清晨,主角醒来,发现自己没有做噩梦。或者她走在街上,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下意识地检查身后是否有人跟随。又或者,她只是给自己做了一顿饭,安静地吃完,然后洗了碗。”
“就这些?”
“就这些。”顾念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逆光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眼睛格外明亮,“对于那些从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而言,最奢侈的结局不是胜利,而是平凡。是重新获得享受一顿饭、一个无梦的夜晚、一次不必恐惧的散步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