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瘦高的男生,表演系的,叫陈默。他拿到题目后,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眼睛站了几秒。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没有夸张的动作,只是慢慢走到墙角,背靠着墙,缓缓蹲下。双手环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然后,他的呼吸开始变化——不是急促,而是刻意压制的、又深又缓的呼吸,像在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肩膀没有抖,但能看见颈侧的肌肉在微微绷紧。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瞳孔慢慢收缩,仿佛真的听见了什么可怕的声音。最细微的是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胳膊,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整个表演持续了两分钟。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停。”陆怀瑾说。
陈默抬起头,一瞬间就从角色里出来了。他站起身,朝陆怀瑾微微鞠躬。
“你怎么理解这个场景?”陆怀瑾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陈默想了想,说:“我觉得她不是害怕,是……习惯了的害怕。害怕到已经形成了一套应对机制:躲起来,不出声,等风暴过去。她的恐惧不是爆发性的,是渗透性的,像水一样浸透每一个细胞。”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可以了。回去等通知。”
陈默离开后,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顾念小声对林晚说:“这个不错。”
林晚点点头,但脸色有些苍白。陈默的表演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仿佛回到了无数个那样的夜晚——蜷缩在角落,屏住呼吸,数着秒等待。
沈星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还好吗?”
“嗯。”林晚深吸一口气,“只是……有点太像了。”
上午的试镜在十一点半结束。六个演员里,陆怀瑾只留了两个的联络方式:陈默,还有一个叫周小雨的女生。
“下午继续。”陆怀瑾合上笔记本,“顾念,林晚,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沈星移留下,帮我整理试镜录像。”
顾念点点头,看向林晚:“走吧,我们去吃饭。下午……”
“我下午想回画室。”林晚说,“海报的配色还需要调整。”
“好。那晚饭见?”
“嗯。”
顾念和林晚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陆怀瑾和沈星移。阳光已经移到了南面的窗户,整间教室明亮而安静。
沈星移开始整理上午的录像文件,陆怀瑾则坐在讲台边,重新看陈默那段表演的回放。两人各做各的,偶尔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气氛却出奇地和谐。
“学长觉得陈默怎么样?”沈星移问。
“有天赋。”陆怀瑾说,“但还不够。”
“还不够?”
“他的表演是基于观察和想象。”陆怀瑾暂停视频,画面定格在陈默蜷缩的侧影,“但真正的创伤反应,有一些细节是想象不出来的。比如瞳孔的变化节奏,比如呼吸中断的那个瞬间——不是刻意控制,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沈星移想了想,明白了:“所以你需要一个……”
“我需要一个能把这种本能反应演出来的人。”陆怀瑾说,目光落在窗外,“或者,一个真正理解这种反应的人。”
他的话里有话。沈星移心里一紧,但没接话。他知道陆怀瑾在说什么——顾念的剧本,林晚的设计,都指向某个共同的核心。而那个核心,他们都知道,但不能说破。
“下午的试镜,”沈星移换了个话题,“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记录。”陆怀瑾关掉视频,“还有,提醒我六点前结束。晚上要去见场地负责人。”
“好。”
中午的阳光很暖。沈星移起身去关掉一半的灯,让自然光充盈教室。陆怀瑾还在看资料,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沈星移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很平静的幸福感。不是激动,不是狂喜,就是一种安心的、踏实的、知道自己在正确的位置上的感觉。
三年了。他终于从台下仰望的位置,走到了能和他并肩工作的距离。
“沈星移。”陆怀瑾突然开口,眼睛还看着资料。
“嗯?”
“豆浆很好喝。”陆怀瑾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谢谢。”
沈星移笑了:“明天还给你带。”
陆怀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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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林晚对着调色板发呆。
海报的初稿已经出来了——深蓝色背景,像深夜的天空。中央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外透出暖黄色的光。门缝里,能看见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外面。
整体构图不错,但颜色总觉得哪里不对。深蓝太冷了,冷得像绝望。而她想要表达的,不仅仅是绝望,还有那一线希望——微小,脆弱,但真实存在。
她试着加了一点靛青,又加了一点紫。颜色在调色板上混合,变成一种更复杂、更深邃的蓝。这种蓝里既有夜晚的寒意,又有黎明前的微光。
就是它了。
她开始上色。画笔在画布上涂抹,一层又一层,让颜色有了厚度和质感。作画时,她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回昨晚和顾念的对话,飘回顾念写在画纸背后的那段话。
“如果你有幸从未踏入这样的黑暗,请保持这份幸运,也请保持对他人伤痛的敏感。”
顾念写这句话时,在想什么呢?在想她那受过伤的姑姑?在想那些她采访过的幸存者?还是在想……她?
林晚的手停住了。画笔悬在画布上方,一滴颜料缓缓凝聚,滴落,在深蓝背景上溅开一小点深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