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像落在水面上的雪。
“曾经我怕他怕了十八年。最后三个月,他怕我。”
顾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林晚。”她哑声唤她。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部分。”林晚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最糟糕的是……我不后悔。”
她看着顾念,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
“学姐,我从来不后悔那天晚上拿起那把刀。每次想起,我心里唯一的感觉是——如果他不倒下,倒下的就会是我和妈妈。在那个选择面前,我没有负罪感。”
她垂下眼睛。
“但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怕。一个正常人,杀人之后应该痛苦,应该忏悔,应该夜不能寐。可是我没有。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他倒在地上的样子,像想起一个必要的步骤,一个无法避免的结果。就像你知道为了活下去,必须切除某个已经坏死的器官。”
她停顿了很久。
“所以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害怕法律——那件事最后被认定为防卫过当,因我未成年、长期受家暴、且他有明显过错,加上母亲作证说是意外,检方没有起诉。法律放过了我。”
她抬起头。
“我害怕的是,如果别人知道我不后悔,会觉得我是个怪物。”
午后的阳光从她们身上移开,西斜成更深的金色。长椅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银杏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某种纠缠的根系。
顾念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林晚的手,那只冰凉的、微微发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暖它。她的眼泪还在流,但表情是安静的,专注的,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长久的沉默后,顾念终于开口。
“我姑姑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她花了十年才能平静地谈论过去。不是忘记,是接受——接受那个曾经在暴力面前瑟瑟发抖的自己,也接受那个为了保护自己而变得坚硬的自己。”
她看着林晚:
“林晚,你不后悔,不是因为你是怪物。是因为你在十八年的暴力里,从来没被给过“正确”的选项。你被剥夺了正常成长的每一个条件,被剥夺了在安全中学会宽容、在爱中学会柔软的机会。你只有一个选择:要么一起沉下去,要么拼命游到岸边。”
发芽
她顿了顿:
“你选择了游。选择了活。这不是罪,是本能。是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生命都会迸发出的本能。”
林晚的睫毛开始颤抖。
“你说你不后悔,”顾念继续说,“那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个夜晚,没有更好的选择。你保护了自己和母亲,用的是你当时唯一能找到的工具。那不是恶,是生存。不是谋杀,是反抗。”
林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