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马车车厢宽敞温暖,角落里的银丝炭盆散发着让人倦怠的暖意。
萧澜陷在柔软的垫子里,昏昏欲睡。
顾玄凛掀帘上车时,见他一副自在的模样,哼笑了一声。
“萧大人,你可是本王的囚犯,就这么在本王的车上睡着了?”
萧澜抱着一个软枕,脑袋半歪,压着脸颊上的软肉,“可下官左看右看,王爷都不像是会虐待俘虏的人。”
语调柔软,尾音上扬,勾着顾玄凛不断朝他靠近。
顾玄凛盯着他半晌,才侧过身子倒一杯水,抵在了他唇边。
“嗓子哑了,不好听。”
萧澜很乖地就着他的手,把杯中温水喝完。
灼烧的声音终于有所缓解。
“王爷今早什么时候走的?”
顾玄凛摸了摸他的脸,“帝师大人耳聪目明,这都不知道?”
他倾身靠近,隔着软垫把人压住,“还是说,有本王在的地方,帝师大人才能安睡?”
身上骤然的重量让萧澜怔了一瞬,很快就笑了起来。
他眉眼弯弯,“若下官说是,王爷是打算夜夜哄睡吗?”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撞进顾玄凛眼中。
顾玄凛骤然收紧指节。
“萧澜。”
他的声音危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萧澜唇边的笑意愈发鲜艳,那张病中憔悴的脸愈发生动。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顾玄凛的后背,酥麻,挠人。
“我知道。”
“还请王爷,怜惜萧澜,让萧澜能安眠。”
顾玄凛往前探,阴影中身体的轮廓极高大,唇角压出一个凉薄的弧度。
“离开萧家让你这么开心?连这些话都能轻易说出口?”
萧澜的笑意僵住了。
顾玄凛身体向后斜靠,双腿搭在小桌上,肩身强悍紧实,“说吧,那份西渠的地图是怎么回事?你就这么贸然交出来,不怕有心人参你私通外敌?”
“……萧澜别无他法了。”
辘辘的车轮转了个弯,拐进了东大街,攀升不久的暖阳斜斜地打落在车框上。
顾玄凛看着他眉间的忧虑,指节叩了叩车壁。
“也不是全无转圜,你把因果说清楚,本王说不定还能护住你。”
那身猩红蟒袍占据了萧澜的所有视线。
他有些怔。
这是他的选择,从他把那份地图拿出来时,就做好了会被人泼脏水的准备,可顾玄凛更快地嗅到了其中的危机,在想办法保护他。
可他明明,可以视而不见。
萧澜喉头轻轻滚动,盯着自己的手。
“……我母亲是采风官,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年轻的时候就总想走遍大江南北,家里不让去的地方,她就偷偷溜出去,自己到不了的地方,就跟着商队,海队,四海为家。”
“西渠,北漠,南岭,东壁,这些极为遥远的地方,母亲都去过,了解风土人情,每到一处,她就会把这些见闻都记下来,也天南地北地交了许多朋友。后来,在一次短途的采风中,遇到了我的父亲。”
“她嫁给我父亲时,大家都说他们极为般配。但在我记事中,母亲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院子,每日都是做不完的家务,能读到的书,只有《女则》《女训》。”
“父亲很爱她,但他不理解母亲那颗天高地阔的心,两人每次见面时都有口角之争,惊动了叔父好几次,请了好几次家法。”
萧澜的手攥紧了软枕的一角,顾玄凛瞥见了他食指上的小痣。
病中磋磨,那点红有些黯淡。
想把它捂热,捂的鲜红。
“后来母亲再也不跟父亲吵了,但她也变得沉默。每次我去见她时,她都坐在那张照不到太阳的床上,最后郁郁而终。”
“母亲去世后,父亲开始一蹶不振,政事,官场,一律无心,对家族事务毫不上心。叔父无法忍受萧家栽在我父亲手上,便从父亲手中,要走了萧家的权利。”
顾玄凛问:“萧鹤要,你父亲就给了?”
萧澜点了点头。
“父亲根本就无心家族,所以叔父要的时候,父亲就同意了,自此每日学着母亲出门采风,每有所得,就会带着那些诗稿,去后山找我母亲,一去就是两三天,再没什么目光分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