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懦夫!尽会给人添麻烦!罗想。
救人已经够麻烦了,救回来的人自己不想活,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他讨厌麻烦,尤其是让他在意的人感到麻烦的麻烦。
“喂。”罗板着脸孔低声对着床上沉睡的罗西南迪喊道,“你听得见吗?”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也有些生硬,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罗也不在意,他对着罗西南迪就像是在对空气,自顾自地将这些日子里积压在他心头的杂乱思绪倾倒出来:
“那个女人……艾薇莉娅小姐,她横跨大海去救你,请求我无论如何要救活你,为了救你,差点把我也累死。”
“她很强,能力也很麻烦,但这次不一样,我还是第一次,看她那么紧张,那么……害怕。”罗的视线落在罗西南迪紧闭的眼睑上,“她说你不想活,为什么?”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活着,”罗的声音低了下去,“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死了当然简单,一了百了,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灰眸闪动着锐光,嘴里的话也直白得刺耳:“你还有事情没做完吧?让你宁愿选择去死也要做的事情……如果就这么死了,岂不是白死了?也太难看了。”
这算不上什么温暖的鼓励,他天生就不会这些调调,能说出这些已经算是破例,罗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
也许只是因为不想再看到艾薇莉娅回来看到他时脸上依旧带着隐藏不住的忧虑;也许是因为在这个男人身上,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绝望阴影,总之……
“快点醒过来。”罗最后说道,“别让她等太久,也别浪费了这场奇迹。”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与人交谈的耐心,拿起手边的医书,重新靠在椅背上,把自己隔绝在文字的世界里。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在他的身上,也轻柔扑洒在罗西南迪苍白消瘦的脸颊上。
在无人能够窥见的意识之海深处,在那片被自我放逐与悔恨填满的黑暗里,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轻轻地如同涟漪一般荡漾开来。
罗西南迪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下,一个溺于深海的灵魂,正在挣扎着,一点一点,挣破自我构筑的牢笼。
直至夜幕降临,灯塔的光柱准时亮起,划破黑暗。
第二天清晨,罗像往常一样推开诊疗室的门时,随即他的脚步一顿。
他看见床上的人躺了好几天的人睁开了眼,听到了脚步声,他那涣散失焦眼睛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了门口的他的身上。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罗西南迪的嘴唇微微翕动,带出微弱的气音,声音沙哑:“……是你救了我?”
罗快步上前,开始例行的检查,“能认人,意识看来基本清醒了。”他的手探向罗西南迪的额头,问道:“感觉怎么样?”
“……还好。”罗西南迪缓了缓呼吸,“就是……没什么力气。”
“正常。”罗一边检查他胸口的绷带,一边解释道:“你失血过多,心脏的伤口虽然修复了,但肌肉和神经的恢复需要时间。”
“……”罗西南迪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沉默着。
“好了,”检查完毕,罗站直身子看向罗西南迪,脸上表情严肃认真,“听着,是艾薇莉娅小姐把你带回来,而我负责把你从手术台上拼回去,所以,在我明确许可之前,不要随便移动,你现在必须静养。”
罗西南迪有些讶异于少年的言语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专业,明明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良久,罗西南迪才低声道:“……谢谢。”
“不用。”罗头也没抬淡淡回他:“我是医生。”接下来,罗西南迪都很听话的在养身体,身体在缓慢恢复,而他和罗之间那种生硬的沉默,也在每日例行的检查、换药和偶尔简短的对话中,一点点的消融。
氛围谈不上热络,却也在有种平静的默契。
这天下午,罗西南迪看着罗熟练的给他检查换药,忍不住先挑起话头,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罗回道。
“十三岁……”罗西南迪有些呆愣地看向他,备受震撼,确实还是个孩子啊!但,罗西南迪不吝夸奖,赞叹道:“能完成那样不可思议的手术,你很了不起。”
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直接的称赞,他偏过头,罗手上的动作稍顿,耳尖亦泛起薄红,强作的镇定掩不住少年青涩的模样,罗西南迪心底微动,温声继续问道:
“你为什么选择学医呢?”
罗扫了他一眼,开口淡淡道:“我得的病,叫珀铅病,没有治愈先例,直到我吃了手术果实。”
寥寥数语,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沉重
罗西南迪瞬间怔愣,他听过这个病名,也知道北海那个白色城镇的悲剧。
第117章破而后立
“所以你是从弗雷凡斯……”罗西南迪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从那里出来的。”罗的声音乍一听很平淡,但罗西南迪听得很认真,不难捕捉到他深藏其中的沉痛与恨意,“是艾薇莉娅小姐救了我,将我带出弗雷凡斯,为我寻找老师,并最终为我找到手术果实。”
“艾薇莉娅小姐……”罗西南迪恍然,心中升腾起一股苦涩的暖意,这个少年竟也跟他一样,是被艾薇莉娅小姐从各自的地狱边缘给捞回来的。
随后,罗向罗西南迪坦诚弗雷凡斯覆灭的真相:被掩盖百年的珀铅病的谎言,政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那场将整个国家与所有罪证一同焚烧殆尽的屠杀。
罗西南迪静静地听着,表情随之越发的复杂,怜悯、震惊、哀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悼。
那些他作为海军时所深信不疑的正义,缓慢崩裂,露出了底下狰狞血腥的空洞。
他曾以为,自己作为卧底时所见的部分污秽已是全部,他努力说服自己,为了守护更大的善,必须容忍一些局部的恶。
直到此刻,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用最平淡的语气,将“正义”旗帜下血腥卑劣的真相,撕开展示在他面前。
他所维护的秩序,宣誓效忠的旗帜下,世界政府的“正义”,根基是由无数弗雷凡斯、无数奥哈拉的骸骨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