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内廷其实并不奢华,陈设简单,不少树木花草,下人虽不多,却个个精明能干,有条不紊地收拾着院内。最惹眼的是院正中建了个巨大的戏台,寻常王公贵族少有将一个戏台修缮得如此考究。
陈茯苓一边帮忙,一边眼观六路,默默记下府中的各种路线,心中盘算着那些地方通向地牢或是偏僻的院落。
陈茯苓抬头望向正中的殿内,两旁是垂下的细砂,远处的人只能朦朦胧胧看见里面的人,里面的人却能清楚的看见外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酒杯,晃晃悠悠。
“李兄,你可算是出来了,都多久未见你了,怕不是在溟州逍遥快活了!”
沈文平——也正是李作尘,冷冷地睨他一眼,嘴里蹦出一个字:“滚。”
冯司嘴角向下,做了副怪相:“还是这么凶!小心没人要你!公主殿下!”
“少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话之人,便是此屋主人——靖王,李京。
他一身玄色长袍,面容俊美却阴沉,约莫三十来岁,鬓边已染霜色。端坐时与常人无异,却坐着一把怪异的椅子,椅腿由两个车轱辘组成,如若有人用探究的目光扫去,被他身边的侍卫用眼神狠狠地扫射。
“你俩一见面就掐架,少闹点,我脑袋疼。”李京道。“行了,说正事。”
李作尘着一身素色劲衣,指尖轻叩案上,声音压得极低:“此番私返入京,我可不是来陪你说笑的。”
“无趣。”冯司撇了撇嘴,才正色道。
“宫内已有风声,北方不安分,陛下似乎有意将一位公主送去和亲,太子那边更是蠢蠢欲动,若借联姻生事,我们还得先做打算才是。”
当朝帝王子嗣稀少,公主更是少得可怜,更别提李作尘已经超适婚之龄,因此不少人猜测,这次帝王属意之人便是“长平公主”。
李作尘冷哼一声:“说我‘久居行宫,骄纵心性,不堪为和亲之选’看似为我开脱,实则是暗指我失了皇家脸面,一边想将我赶出去,一边又真怕我得了北方的势。”
“只可惜,千算万算,算不到我们的公主殿下是个八尺大男人。”冯司笑嘻嘻道,“当然不可能去做劳什子和亲。”
李作尘瞪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
“边境屡屡异动,却一点风声传不到殿下的耳朵里,到底是哪些人让陛下变得如此‘耳聪目明’?”
“这可不是一个大将军就能做到的事。”
“日日笙歌夜舞,真要让他扛起剑,怕是还没打起来,程大将军就自己摔在马下了。”冯司道。
“对了,殿下,上次诗会你不也参与了,里头有什么乐子没,给兄弟我说道说道。”
李作尘原想说当日挺无趣的,却突然想到一个身影,他沉默了会儿才道:“没什么。”
冯司道:“是吗?我倒是听说那日出了个风头,有个小武官居然赢了程必劲,看来他是真的老了,连个无名小辈都打不过。”
李作尘挑了下眉,正欲说些什么。
李京出声打断了他:“你这次回来,务必要低调。否则要是让皇兄知道,那可不是削藩之流就能躲过的。”
“皇兄近日频繁召见程必劲,他与大遊使臣来往密切,我担心……”
李作尘“嗯”一声:“知道了,皇叔。”
人群一阵骚动,原来是有宾客不小心撞到一位伶人身上,正争吵着什么。
冯司猛地起身,手中酒杯洒出半杯水都没察觉:“李故你快看!”
他眼睛明亮:“那位小娘子,长得倒是甚是俊,这京郊戏班子还有这等美娘子?”
戏班子的人群各个面妆浓重,那蒙面女子,眼尾平直,瞳仁发黑,露出小半张白皙的下颌,衣服也素,却在那片红的黄的一片里即为突出。
李作尘顺着的眼神看去,正好与那女子错开,只看见与陈茯苓一同而行的女子,便误以为冯司说的那人是她。便敷衍的点了点头,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陈茯苓皱了皱眉,不想与这醉酒的客人多生事端,于是一个轻巧便从人群溜走,留下那客人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
趁着戏班开场前,众人忙着手上的活计,府上的下人也都在忙着搬桌子上菜。陈茯苓正好寻找这个借口到后院换衣,悄然脱离队伍,往偏僻的后院摸去。
府中的下人为了这出大戏倾巢而动,那小厮将她随意带到一个客房后就被叫走了。
正给了陈茯苓一个好机会,她拎着裙摆潜入西苑,刚靠近就听见断续的呻吟声。
她贴着墙根,往里看,心瞬间嗔道谷底。
几个衣衫担保的人或坐或卧在木板上,有的腿上掺着渗血的白布,又的垂着无力的手臂,好几个甚至是不满十岁的稚童。
但他们无一例外的或是少了一条腿,或是眼盲拄着拐还在干着活。廊下挂着的木桶里泡着发黑的布条,那瘸腿少年用孱弱的胳膊正从里面掏着些什么。
陈茯苓胸中沉闷,想破门而入带他们离开时。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天而降,将陈茯苓震了下,她转过身,心跳如雷,却面上不显。
“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