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对不对?”
陈医生看着她,“因为你知道,真正的‘错’,在于施加伤害的人,在于不完善的支持系统。朋友能做的,是陪伴、倾听、支持,但无法替对方承担一切,更无法控制对方最终的选择。”
“这很残酷,但这是事实。你不是神,安素。当年的你,和现在的你一样,都只是一个会害怕、会无力、但也在努力想帮助朋友的普通人。”
陈医生引导她,尝试给“内心的颜岁”写一封信,不是道歉信,而是告诉她,这些年自己有多么想念她,多么后悔没能做得更多,但也告诉她,自己因为她的离开,陷入了多么深的痛苦,甚至伤害自己。
然后,再尝试以“颜岁”的角度,给自己回一封信。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安素几次写不下去,哭到几乎虚脱。
但当她最终颤抖着写下“岁岁,我希望你能安息。而我要带着对你的思念,和我自己的伤,试着……继续活下去了”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和一丝微弱释然的情绪,冲刷过她的心底。
她知道,这不是原谅自己,也不是忘记,而是开始学习,如何与这份无法改变的过去和随之而来的愧疚感共存。
治疗之外,假期生活也在继续。
安然也察觉到了姐姐情绪的低落,不再一味吵闹,而是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塞给她一副耳机,里面是她最近喜欢的、旋律轻快的歌。
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挨着她,用自己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体温,笨拙地传递着支持。
姑姑安娜也抽空过来了。
她没有过多追问病情,只是带来了一大束自己精心包扎的、色彩明亮柔和的鲜花,插在安素书桌的花瓶里。
她拉着安素的手,像小时候一样,絮絮叨叨地讲花店里的趣事,讲哪个客人订了奇怪的花束,讲新学的插花技巧。
“素素,你看这朵向日葵,有时候被风雨打折了腰,可只要根还抓着土,向着光,过几天自己就能慢慢挺起来。咱不急,啊。”姑姑的手温暖粗糙,话语朴素,却带着土地和生命的力量。
父母依旧小心翼翼,但安素能感觉到,他们也在努力调整。
林素玲不再一味劝她多吃,而是会问她“今天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安国康会在晚饭后,邀她一起去楼下散散步,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听小区的虫鸣和邻里电视的声音。
夜晚,安素会按时和元汐消息。
通常很简短:
“我到家了。”
“今天去看陈医生了。”
“安然给我听了歌。”
“我睡了,晚安。”
元汐的回复总是及时而稳定:
——“好,平安就好。”
——“和陈医生聊得还顺利吗?别太勉强自己。”
——“替我谢谢安然。”
——“晚安,好梦。”
他从不追问细节,只是用这种平稳的存在告诉她:我在。
安素看着手机屏幕上他来的、偶尔夹杂着市校园一角的照片,心里那关于“离开他,对他更好”的念头,就像暗夜里的潮水,时涨时落。
当她看到父母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听到母亲深夜在客厅压低的、带着哭腔的打电话声,可能是在和同事调课或向领导请假,想到元汐眼下可能也存在的青影时,那股“我是累赘”的浪潮就会汹涌袭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离开的念头,在这种时刻,会显得无比“合理”甚至“高尚”——只要她消失,大家的痛苦就会结束,生活就能回归“正常”。
可当元汐的消息准时亮起,当安然蹭过来靠着她,当姑姑的花在晨光中静静开放,当陈医生用平和坚定的目光看着她,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包括被你自己”时,那股潮水又会缓缓退去一些。
留下湿冷泥泞的沙滩,和一丝微弱却不灭的疑问:如果我真的离开了,他们……真的会因此更“好”吗?还是,只是把一种痛苦,换成了另一种更彻底的、失去的伤痛?
假期最后一天晚上,安素独自站在阳台上。
s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只有远处楼宇的灯火和朦胧的月光。
她摸了摸左胳膊的衣袖,新缝合的伤口在下面隐隐作痒。
明天就要返回市,回到那个生了太多事情的地方,回到元汐身边,回到学业和朋友之中。
未来依旧模糊不清,前路依然遍布着她恐惧的荆棘。
但至少,这个假期,在熟悉的故土,在陈医生的引导和亲人的温暖中,她似乎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一直追赶着她的、名为“过去”的黑暗阴影。
她还没有力量驱逐它,但或许,她可以开始学习,如何带着这道阴影,继续往前走,哪怕步履蹒跚。
手机震动,是元汐来的消息:“明天几点的车?我去车站接你。”
安素看着那行字,许久,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下午三点二十到市南站。麻烦你了。”
按下送键的瞬间,心里那阵关于“离开”的潮水,似乎暂时退到了最远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怯懦、依赖、愧疚,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想见他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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