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离瞳孔骤缩,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他猛地出手,一把攥紧对方的衣领,几乎将人提离了地面,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你究竟想说什么?”
时云起被勒得气息一窒,脸上却绽开讥讽的笑,直直撞进他翻涌着怒气的眼底:
“我想说,你最好求他永远蒙在鼓里。否则,等他知晓一切之后……”
他故意顿住,欣赏着郁离眼中闪过的僵硬,才一字一字,轻缓如蛇信:
“你说,他是会可怜你,还是怀疑你?他会不会怀疑你当年收养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怀疑你如今与他肌肤相亲,是不是……只是为了折辱仇人的后代,泄你当年被背叛、被碾碎一身骨血的私愤?”
郁离抓住他衣襟的手猛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一句:“锦书不会……”
“不会?”时云起仿佛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笑得脑袋后仰,“我当年是不是也劝过你?我说萧家未必可信,你是怎么回我的?你说萧家不是这种人!可结果呢?结果是什么!”
他的笑声陡然变得尖利:
“是谁被萧家人引进陷阱,像条狗一样让玄铁锁链穿骨吊起?是谁在地牢里受尽酷刑,求死不能?竹青!看看你这一身病骨!看看你时刻承受的寒毒之苦!这就是你当年相信萧家的下场!”
他喘着气,看着郁离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心头掠过一丝快意,声音压得更低:
“竹青,你可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啊。你最好日夜祈祷,祈祷他永远不知真相。一旦他知道萧家为何被逐出都城,知道灭门之祸的原因……我猜,他一定会恨你。人在是非恩怨面前,总是本能地偏向自己的血脉亲族,不是吗?你可别让他成为萧家对你的……第二次背叛啊。”
郁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张合的嘴唇吐出淬毒的字句,胸腔里怒浪滔天,深埋心底的恨意交织着从未愈合的旧日创痛一同翻涌,本就躁动不安的内息,此刻被激烈的情绪引爆,彻底紊乱。
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从脏腑最深处炸开,顺着经脉乱窜,蔓延至全身,而后外散,周身响起一阵细微的“咔嚓”声响,木屋内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霜晶,簌簌飘落。
最终他猛地捂住胸口,喉头一甜,“噗”的一声,吐出一口带着冰渣的鲜血,在地面绽开一片暗红,散发出雪后松竹的清香。随即身形剧晃,眼前一阵阵发黑,伸手撑住桌缘,才勉强站稳。
时云起见他这幅模样,脸上夸张的笑容和尖锐的话语终于停了下来。
他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啧,可别倒在我这儿。旧伤叠新伤,寒气攻心,再晕厥过去,还得连累我费神救你。”
郁离没有看他,只是紧闭着眼,努力平复紊乱的内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过他向来羞于在人前露出这般软弱的姿态,于是强忍着痛意,喉头滚动,硬生生将再次上涌的腥甜咽了回去。随后缓缓抬臂,用力抹去唇边残留的血渍,慢慢站直了身体。
待体内翻涌的气血稍平后,他便冷哼一声,一把夺过时云起装好药液的玉瓶,转身便走。
“喂,”时云起在背后叫住他,语气总算正经了些,“寒毒淤积心脉,单靠药力化解太慢。要不要我替你施上几针,先将部分寒气导出体外?能少受些罪。”
郁离脚步未停,只冷冷抛下一句:“不必。”
时云起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扬声道:“你这次发作得凶险,若不施针导引,接下来三日最好静心修养,按时服药,莫要妄动内力,否则会导致气血逆冲,损伤脏腑经脉。”
郁离恍若未闻,朱红衣袍拂过门槛,很快便没入了那片银白的清辉与深沉的黑暗之中,再不见踪迹。
只有夜风犹在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那滩渐渐凝固的暗红上。
最终屋内响起一声轻叹,消散在带着药苦味的空气里。
他的就是他的
夜色倾覆,将曦光山脉吞没。
郁离强提着一口近乎涣散的真气,身形踉跄地掠出云崖谷,沿着险峻山道折返。
夜风呼啸刮过,带来刺骨的冷意,却远不及在他经脉腑脏间肆虐的凛冽冰潮。
时云起的警告与体内的剧痛绞在一起,嗡嗡作响。但他脚步未停,甚至刻意又催动了几分内力,只求更快,快些回到那方能让他喘息片刻的天地。
山路在黑暗里模糊难辨,湿滑的苔藓与松动的碎石让他几次险些坠倒。带刺的灌木枝条撕扯着衣袍,发出“嗤啦”的裂响。
回到那片熟悉的竹林时,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竹梢在晨风中轻晃。
他踉跄着撞开小院竹扉,勉强跌进屋内,反手合上门,那口强撑了整夜的真气,骤然溃散。
“呃——”
一声压抑到变调的闷哼挣出喉咙。
他再也支撑不住,修长身躯沿着门板软软滑落,最终蜷缩在冷硬的地面上,牙齿磕出细碎的咯咯声,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仿佛冻结的肺腑,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旋即,霜花以他为中心蔓延、凝结、加厚,转眼间身下周遭便覆上了一层白霜,寒气四溢。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喘息,涣散的目光掠过屋内陈设,最终落于竹桌的一角。
那里静静地躺着两只竹蜻蜓。
一只上的青翠竹片被削得极薄,翅膀弧度精巧,中轴磨得圆润。另一只却歪歪扭扭,叶片极厚,上面还沾着几点凝固的、褪成暗红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