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仿佛又跌回了十年前,那个血腥气混着泥泞的雨夜,冷得刺骨,怎么也暖不过来。
直到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透梦的迷障,轻轻唤他:“锦书?锦书……”
眼睫颤了颤,再缓缓睁开。视野先是一团模糊,随即,一张放大的、带着笑的俊脸逐渐清晰了起来。
萧锦书怔了怔,冰蓝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未散的迷茫,与一丝惊梦后的脆弱,就这样直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身在何处。
谢清微看着他这副懵懂又带着些许呆愣的模样,心口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
他压下那点异样,声音清朗如初:“锦书,该醒啦。山中露重,睡久了反而伤身。等我们下了山,找个干净客栈,你再好好歇上一会儿。”
萧锦书这才彻底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盯着对方看了半晌,颊边微微发热。
他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撑地想站起,却因蜷缩太久,腿脚发麻,动作不由地一滞。
谢清微自然地伸手扶住他胳膊:“小心,地上潮。”
“多谢。”萧锦书借力站直后,轻轻活动了一下僵麻的手脚。
谢清微已转身从乔叔那儿拿来用布裹着的饼子,递到他面前,笑容明朗:
“乔叔刚热过的,先垫垫肚子。等到了山下集市,铺子都开了张,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请客。”
萧锦书看着那饼,又看了看他干净的笑,心头那团因早起与梦境带来的沉闷被冲淡了些。
他低声道谢后,双手接过饼子。指尖传来微温的触感,混着麦粉朴实的香气。
正要小口咬下,对方又自然地拧开水囊递了过来。他微微一顿,腾出一只手接过。
饼子干硬,但就着水,勉强能下咽。他吃得安静而专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清微见他吃着,便手脚利落地卷好两人用过的毯子和油布。另一边,乔叔已熄了篝火,正用泥土仔细掩埋余烬。
收拾妥当,乔叔将东西都塞进包袱背好,声音平稳道:
“少爷,锦书小友,动身吧。”
萧锦书闻言,匆忙将手中剩余的饼子塞进口中,几下用力吞咽。干硬的饼块顿时哽在喉头,憋得他眼尾微红。
他仰头连灌了好几口清水,才将那股滞涩勉强冲了下去,随后将水囊递还,抬手拭了拭唇角,弯腰拾起身侧的碎月剑。
剑鞘冰凉,熟悉的触感让他心下一定。
晨雾未散,鸟鸣清脆,空气里满是草木清气与泥土腥气。
“出发!”谢清微精神十足地一挥手,乔叔便一马当先在前引路。
萧锦书握着剑,临行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来时的山路早已隐在雾霭与林叶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他眼神暗了暗,快步跟上前方两人。
也不知道师父此刻在做什么?
大概还在睡着吧。
师父最爱睡懒觉了,他若醒得早,也要被师父揽回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含糊道:“锦书乖,再躺会儿……”
总要等到日上三竿,师父才会慢悠悠地转醒,声音低低地唤他起床。那时师父的嗓音微哑,听得人心里发痒。
他每回听了,便觉四肢酥软,路也走不动了,只得环住师父脖颈,撒娇要抱。
师父总会笑着先捏捏他的脸,然后替他穿衣,抱到院里洗漱,再煮一锅热腾腾的早饭。
他就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眼巴巴望着灶间飘出的白汽,悄悄咽着口水。
……今日师父醒后,应该也会做那样香的早饭吧。
也不知他以后,还吃不吃得到了。
萧锦书抿了抿唇,踏着露水浸湿的草叶,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晨雾渐散,林间光线明亮了些许,鸟鸣声也越发清脆密集。下山的路比昨日好走许多,依稀能看出人迹踩出的小径轮廓。
走在他前头的谢清微忽然停步,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口,回头笑道:
“锦书你看!拐过那个弯,再下一段陡坡,就能看见官道了!”
萧锦书抬眼望去,只见林木渐疏,远处天光开阔。他点点头,眼里映着晨光,却无多少喜悦,反而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谢清微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仍兴致勃勃地说着:“咱们沿官道再往南行五六里,便能到石牛镇了,那儿虽不大,却也热闹。”
“镇东头有个面摊,”他继续道,眼中泛起回忆的光彩,“掌柜的是个寡言老伯,手艺却是一绝。听闻那汤头是用大骨和老母鸡熬了整夜的,面条也是自家揉的。”
“我上山前吃过一回,确实鲜美劲道。”他回头看向萧锦书,笑意盈然,“等到了镇上,我请你尝尝,保管你喜欢!”
萧锦书沉寂的心绪,被这具体描述稍稍牵动,一丝对热食的渴望,悄悄升起。
他下意识抚了抚腹部,胃里适时传来一阵轻鸣。这几日不是野果便是干饼,他被师父十年精细喂养惯坏的肠胃,早已发出抗议。
谢清微瞧见他的小动作,眼睛一亮,语带揶揄:“馋了吧?我就知道!走,咱们走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那老伯的头汤面,听说那才是最鲜美的。”
他脚步轻快,嘴上也不停,又絮絮说着他从镇上听到的一些其他趣闻。
什么西街王寡妇家的豆腐脑又白又嫩,南巷李铁匠打铁时哼的小调总是跑调,北门茶摊的说书先生最爱讲丐帮帮主年轻时行侠的趣闻,却总把对方救济过的赵寡妇记成李寡妇……
萧锦书静静听着,只在对方回头时,轻轻“嗯”上一声,或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