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引着四人直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二层,东侧尽头果然有两间并排的客房,门上挂着“甲字叁”、“甲字肆”的榆木号牌,看着比下面整齐许多。
开了锁,推门而入。房间果然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木床,一张同样固定的方桌并两把圆凳,一个嵌在墙上的小柜。
但确如所言,收拾得窗明几净,木质窗扉紧闭,隔绝了大部分河风与水声。
推开窗,略带腥味的河风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船舷外,那在夜色中缓缓流淌的墨色河水。
船老大又说了几句“热水在船尾炉房自取”、“用饭时辰会敲梆子”之类的场面话,便躬身退下,贴心地带上了门。
乔叔与谢清微对视一眼,进了甲字叁号房。郁离则牵着萧锦书,踏入甲字肆。
门在身后合拢。郁离反手落下门闩,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冷水壶,慢慢倾注,倒了半杯凉水,凑到唇边,小口啜饮。
他目前是正经的
萧锦书带着首次乘船的新奇,打量着这方随水波微微起伏的容身之所。
随后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卷着水声、隐约的摇橹吱呀声,以及码头不曾停歇的喧嚣涌了进来。
他望着窗外沉沉如墨的河面发了会儿呆,才转身看向桌边静坐的郁离,带着点犹豫和渴盼,低声道:
“师父,我想沐浴一下。身上都是尘土和汗味,很不舒服。”
郁离放下手中的粗陶杯,抬起眼,目光扫过少年沾染尘灰的衣襟和略显疲色的小脸,点了点头道:“好。你在这等会,师父去让船上的伙计送热水来。”
他说罢,起身拉开门,走至船尾炉房,对着那处管事的吩咐了几句,又给了些银两,见对方笑眯眯的点头,才转回客房。
不多时,两个精瘦的船工便抬着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浴水进来,放在一道从舱顶垂下的靛蓝布帘后,又默默退了出去。
郁离上前将门闩落下,转身看着拘谨地站在布帘边的少年,温声道:“去洗吧。”
随后走至桌边背对着布帘坐下,重新倒了杯水,小口啜饮着。
不多时,身后传来布帘被轻轻拉拢的声音,木滑扣与舱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接着传出衣衫褪落的窸窣声,然后便是水流的“哗啦”声,伴随着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握着粗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杯中平静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氤氲的水汽混着皂角味,从布帘边缘钻了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
布巾撩起水花,划过肌肤的断续水声,在寂静的舱室里,清晰入耳。
他喉结微微滚动,静坐了片刻,忽然在一个哗啦水声的间隙里,嗓音暗哑地开口:
“锦书,要师父帮忙擦背吗?”
布帘后的水声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少年带着明显羞窘的回应:
“不、不用了师父……我自己可以的。”
郁离暗叹一声,没再坚持,只是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与零星光点,强迫自己欣赏夜色。
萧锦书将整个身体沉入微烫的水中,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尘土砂砾摩擦肌肤的不适,都在这一刻被温热水流包裹、带走。
他拿起布巾,蘸着热水,擦洗过脖颈、手臂、胸膛……水流抚过肌肤,带来松弛的慰藉。
然而,当指尖触碰到肩胛、侧腰、大腿上那些或深或浅的淤青时,仍旧会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让他忍不住吸一口凉气。
他洗得很仔细,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水汽蒸得头脑都有些昏沉,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用干净布巾擦干身体,换上带来的洁净里衣,随后撩开布帘走出。
郁离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身望去,目光扫过少年被热气蒸出淡粉的脸颊,落在他额角那边缘已湿的白布上,蹙了蹙眉。
随即走至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白玉小瓶,对他招手道:“过来。伤口沾水了,需得重新上药包扎,免得溃烂。”
萧锦书闻言,乖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顺从地仰起脸,闭上眼,任他动作。
郁离放下药瓶,伸手小心地解开他额上的湿布条,看着那道边缘红肿,薄痂被水泡得有些发白翻起的伤口,眸色沉了沉,拿出一方柔软的素绢,轻柔地将其周围的水渍和渗出的少量组织液蘸干。
然后拿起白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细腻的淡黄色粉末,用指尖拈起一小撮药粉,均匀地敷撒在整片湿润的伤口表面。
药粉触及暴露的嫩肉,带来一阵明显的轻微刺辣,萧锦书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忍一忍,”郁离的声音低而稳,动作却快了些,“这金风玉露散能收湿敛疮,促肌生新,这样伤口将来愈合,才不留痕迹。”
少年手指捏紧,低低地“嗯”了一声。
郁离便不再说话,涂好药,又用新的布条,重新将伤口包扎妥帖,打结收尾。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目光在少年的脸颊、脖颈,乃至被宽松里衣包裹的肩头细细梭巡,声音低沉了些:
“除了额头,身上可还有其他地方伤着、碰着了?不许瞒着师父。”
萧锦书本能地想要摇头说“没有”,可对上郁离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微微垂下眼睫,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面色羞赧,声音细如蚊蚋:
“没……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地方,在马车里撞了几下,有些青了……不过不碍事的,都快好了。”
“我看看。”郁离语气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