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离缓缓直起身,体内因强行催动内力而气血翻腾,隐隐作痛,额角渗出冷汗,在昏暗光线下晶晶发亮。
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沉静深邃,不见波澜,微微摇头,声音有些低哑:
“船家应对果决,非同一般。郁某只是自保,谈不上恩情。”
乔叔也上前一步,拱手还礼,乌木杖拄地,沉声道:“船家客气了。同舟共济,份所应当。匪类已退,还需速速清理甲板,救治伤者,以防不测。”
船老大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二位也受惊了,快请回舱歇息。这里交给老汉处理便是。”
郁离与乔叔不再多言,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便转身朝客舱走去。
郁离敲了敲甲字肆的舱门,在门开的瞬间,一个身影便带着疾风扑了过来,狠狠撞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让他微微一晃。
“师父……师父……”
萧锦书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压抑的哭腔,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
半晌,他抬起头,当看清郁离苍白如雪、冷汗涔涔的脸时,声音又带上慌乱:
“师父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白?是不是受伤了?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摸索检查。
“没有。”
郁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脊背,语气温和,“只是有些脱力。别怕,没事了。匪徒已经退了。”
他顿了顿,借着灯光,仔细看着少年犹带泪痕、惊惶未定的小脸,指尖拂去他眼角又将涌出的湿意,低声道:
“吓着了?是师父不好。”
他有点累了
萧锦书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哽咽了两声,却没有说话。
郁离便不再多言,左手揽住他颤抖的肩膀,转身携着他一同踏入舱房内,右手轻轻带上门,反手落下门闩。
舱内被昏暗笼罩,只有桌上的一盏如豆油灯还在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纠缠不清。
郁离揽着他走到床边,替他脱下外袍,又弯下腰,握住他脚踝,褪去鞋袜。
少年的足趾在微光下白皙如玉,却冰凉得吓人。他用掌心裹住那双足,轻轻揉了揉,直到感觉到一点暖意,才松开。
随后脱了外袍鞋袜,和衣躺下,伸出双臂,将少年重新揽入怀中,用薄被将两人仔细盖好,低下头,声音低哑道:
“好了,没事了。闭上眼睛,睡吧。”
萧锦书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身体贴合着温暖的胸膛却了无睡意。
他悄悄抬起眼,在微弱的光线下,一寸一寸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师父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心中充满后怕与疼惜。
“睡不着?”
郁离的眼睛闭着,低沉的嗓音却带着浓重的倦意,忽然响起。
萧锦书心尖一颤,带着歉意小声地承认:“嗯……就是,心里乱乱的,没什么睡意。”说完,又急忙补充,“师父累了就快睡吧,不用管我,我躺一会儿就睡着了。”
郁离本就是旧伤未愈,今夜又强行催动内力,经脉脏腑的负担极重,方才全凭一口气和警觉强撑着,此刻心神稍懈,倦意便铺天盖地汹涌而至。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即环在少年腰间的臂膀力道稍松,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不久,便沉入了睡眠。
萧锦书静静地躺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门外偶尔传来水手清理甲板的拖沓脚步声,远处受伤者的低低呻吟随风飘来又散去,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啦声永恒不变……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思绪纷乱,时而回想师父苍白的面容,时而恐惧门外可能再次响起的厮杀,时而又因为此刻的宁静与相依而生出脆弱的庆幸。
时间在寂静与内心的惊涛骇浪中缓慢流逝,直到舷窗外那片沉沉的墨黑,终于被一缕青灰悄然渗透、稀释,漫漫长夜将尽。
郁离自睡眠中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低头借着舱内微弱的晨光看去。
目光落在怀中少年的睡颜上,先是一怔,随即一抹清浅的笑意无法抑制地自眼底漾开,化作几声宠溺的笑,轻轻震动胸膛。
萧锦书的意识本就徘徊在迷糊与清醒的边缘,被这细微的震动惊扰,茫然地掀起眼皮,眼中雾气氤氲,映着郁离含笑的俊脸。
他无意识地眨了眨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地唤道:
“师父……?你笑什么?”
“去照照镜子。”
郁离忍俊不禁,指尖抬起,轻柔地点了点他柔嫩的眼睑下方。
困意让萧锦书反应有些迟钝,呆愣了几息,才慢吞吞地从他怀抱里爬出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睡眼惺忪地趿拉着鞋子,挪到舱房角落的小铜盆边。盆里还剩着昨夜未曾倒掉的些许清水,水面平静。
他俯下身,就着窗外透进的青灰色天光,向水中望去。略显模糊的水面,倒映出一张犹带稚气与睡痕的小脸。
肤色苍白,唇色倒是自然嫣红,只是那双冰蓝色眼眸下方赫然挂着两团极其浓重的阴影,活脱脱像是被人毫不留情地对着眼眶揍了两拳,与他清秀精致的五官形成了令人忍俊不禁的反差。
“啊!”他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脸颊“腾”地一下爆红,手忙脚乱地掬起一捧冰凉的清水,胡乱往脸上拍打,试图洗去那不雅的痕迹。
可那阴影如同用最顽固的墨汁画上去的,牢牢印在肌肤之下,清水除了带来凉意,毫无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