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丁整理郁离见状,抬起眼睫,迎上少年的目光,神色平静,既无被要求回避的不悦,也无对韩庆话语的探究。
然后,他目光平淡地掠过神情恳切的韩庆,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摆:
“既如此,你们叙话。师父去院中等你。”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中。
韩林在外面躬身相送,随即轻轻将书房的门从外带上。
见郁离离开,脚步声渐远,韩庆好似松了口气,起身径直走到萧锦书面前,看着惊疑不定的少年,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眼神锐利如鹰,压低声音道:
“贤侄,接下来伯父要告诉你的事,关乎你父母血仇的真相,也关乎你的生死。你需仔细听好,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切莫遗漏,更不可轻易告诉任何人,尤其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萧锦书毛骨悚然的寒意:
“尤其是你那位师父,郁离。”
他徒弟很吃惊
萧锦书心中那丝异样感骤然放大,不由得警觉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点了点头,声音努力维持平静:
“伯父请讲。”
韩庆微微颔首,语速变得缓慢而沉重:
“十年前,中秋前夜,我因一桩江湖事务,恰好途经红叶镇附近。念及与平兄久未谋面,便临时起意,连夜前去拜访,想给他一个惊喜。谁知刚到萧家宅院附近,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眼中泛起红丝,拳头紧握,指节咯咯作响:“我心中大骇,不及细想,便提气纵身掠入院墙。只见院中、廊下横七竖八,尽是仆役家人的尸首,鲜血淌了一地……我肝胆俱裂,冲向内宅,正撞见一个身着朱红衣衫的男子,从你父母所在的主屋中闪身而出!他手中似乎还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夜色昏暗,看不真切。”
“而我见萧家满门被屠,挚友生死不明,顿时怒火攻心,不管不顾便扑了上去,与那红衣贼子交上了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那人武功高强,掌力绝伦,阴柔中带着蚀骨灼心的炽烈!我拼尽全力,也不过支撑了二十余招,便被他觑准空门,一掌印在胸口!”
说着,他猛地扯开自己前襟,露出左胸心脏偏上处,一道颜色深暗、仿佛烙铁烫过般的掌印。
那掌印轮廓清晰,五指分明,深深嵌入肌肤之下,看着触目惊心,隐隐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气息。
他指着那掌印,眼中恨意滔天:“便是这一掌!这掌力诡异无比,一股灼烈如岩浆的气劲直透肺腑!我当场吐血倒飞,五脏六腑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若非我风雪山庄的踏雪无痕轻功尚有几分火候,拼着最后一口真气,强行施展,从那贼子掌下险之又险地挣脱,借着对镇中地形的熟悉钻入暗巷逃离……恐怕当时,我就已经和你父母一样,命丧当场,血溅五步了!”
萧锦书的目光死死盯住他胸口那狰狞的掌印,心脏狂跳如擂鼓,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那掌印的形状,以及那残留的灼烈气息,他太熟悉了!师父为他疏导经脉、助他练功时,他曾无数次感受过这种力量。
这掌印……竟像是师父所留!
这个认知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他脑中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但他强行按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干涩的问道:
“后来呢?那贼人……可有留下什么线索?或者,韩伯父可曾看清他的容貌?”
韩庆死死盯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骤然收缩的瞳孔,知道自己的话和那掌印已经起到了效果,便缓缓拉上衣襟,遮住伤痕,坐回椅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
“后来我重伤濒死,侥幸逃得一命,在山野中躲藏养伤数月,才勉强捡回一条命,但这掌伤留下的痼疾,却伴随我十年,日夜折磨!”
他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至于那贼人的容貌……当时暴雨倾泻,月色昏暗,我未能看得十分真切。但这十年来,我无一日不在追查真凶,发誓要为我那惨死的平兄一家报仇雪恨!我暗中寻访当年可能知情之人,搜集一切蛛丝马迹,却始终茫无头绪,那红衣凶手仿佛人间蒸发……直到今日!”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声音低沉:“直到今日,见到你那位师父,郁离先生!”
“不可能!”萧锦书猛地从椅中挺直脊背,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发干发颤,
“师父他……他为何要杀我全家?这对他有何好处?他若真是凶手,当年在红叶镇发现我时,为何不杀我灭口,反而要救我、养我、教我武功?这根本说不通!”
韩庆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冷笑一声,缓缓坐直身体,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为了什么?贤侄,这世间能让绝世高手、隐世奇人动心,甚至不惜掀起腥风血雨的东西,并不多。”
他目光灼灼,缓缓吐出三个字:
“神仙血。”
萧锦书心中剧震,袖中的手指捏得更紧,眼中露出不解,反问道:
“神仙血?我萧家怎会有这等之物?韩伯父,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这与我师父是凶手,又有何关联?”
韩庆闻言,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已冷的茶,润了润嗓子,目光变得悠远: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到你们熙水萧家祖上,一段极少为人所知的、与前朝皇室纠缠极深的隐秘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