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淡味道走出来,头发还没完全擦干。
卧室里只余那盏小灯,光线昏黄温馨,司北屿睡得很沉,姿势都没怎么变。
厉隐舟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看着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极轻地低下头,一个吻,落在了司北屿的额头上。
他直起身,眼神有些深,有些远,又擦了擦头发,起身走到了与主卧相连的阳台。
他倚着栏杆,望向远处,捏着毛巾,白天江逾白随口叫出司北屿的那个小名。
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带着旧日尘埃的气息,撬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封存已久的门。
“哥哥,你怎么还没有回家呀?你也和我一样,等妈妈接吗?”
那个声音,稚嫩、清亮,带着点好奇,毫无杂质,忽然在他耳边再次响起。
……
那一年,厉隐舟刚满十岁。
一个普通的晚上,母亲在厨房低着头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他慢慢走过去。
站到母亲身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说:“妈,我不上学了,让弟弟妹妹去。”
母亲洗碗的手猛地顿住,湿漉漉的碗从指尖滑回池中,溅起一片水花。
她僵在那里,很久,才缓缓转过身,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堵在喉咙里,有些发颤:
“是妈妈没用,供不起你们三个。”
“妈,不难过。”十岁的厉隐舟仰着脸,努力把话说得轻松,“我没事的。”
“我不上学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
“我已经长大了,能帮你干活。”
母亲的眼泪的瞬间滚下来,她蹲下身,双手握住他单薄的肩膀:“你才多大?”
“你成绩那么好,每次都考第一。”
“妈,”厉隐舟打断她,嗓子有点发紧,但他用力忍住了,声音努力维持平稳。
“就这么定了吧,让弟弟妹妹去。”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真的不想上了。”
怎么可能不想上,他书包里的课本总是翻得最勤,作业本上的字迹永远工整清晰。
可是他好几次听见了夜里母亲压抑的叹气,看见了桌上越来越简单的饭菜。
那个晚上,有低低的争执,有母亲压抑的哭声,有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最终,在一片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安静里,事情还是照他说的那样定了下来。
辍学手续办得很快,厉隐舟把自己用了三年的旧书包,轻轻地收进了柜子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