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此时没客人,安颐走进去,正在收拾桌子的老板娘见了她,用方言熟络地招呼她,“来了,坐”。
安颐笑笑,走到最靠近厨房的那张桌子,在对着店门的位置坐下,她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
老板娘问她:“今天吃什么?”
“炒面干吧。”
老板娘应了一声,扭身去了后面的厨房,去吩咐她颠勺的老公去了,很快鼓风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炒面干是道南最常见的小吃,用的是细得跟头发丝一样的米线,配菜很丰富,加了切成丝的油豆腐,胡萝卜,包菜,鸡蛋,肉丝和豆芽,点一点生抽,色香味俱全。
本地的小吃店还喜欢配着鸭头、卤豆干这样的小菜,安颐不习惯,从来不点这些小配菜。
虽然天还没有黑,外头的路灯亮起来,发出橘黄的光。
她低头刷手机,看见她爸爸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她点开,“有一笔银行利息周五之前要还,你那边能不能凑两万给我,想办法凑一下。”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把手机关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难受,胸口闷。
“来了,来了,小囡,趁热吃,今天冷吧?”老板娘把面端上来,热情地冲她笑,她看见对方圆圆的已经没有了下颌线的脸,觉得眼眶发热,勉强冲对方笑了笑。
鸡蛋和酱油的香气往鼻子里钻,她觉得腻得慌,她的食欲消失殆尽,但还是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往嘴里塞。
她的父母是很好的人,年轻时肯吃苦,有魄力,两个一穷二白的青年跑去遥远的北方,在那里扎根,赚了很多钱,给了安颐从小衣食无忧的生活,她要什么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和那时候最时髦的父母一样,从高中起就把孩子送到了国外。
他们也是很好的父母,从没有强迫过孩子,虽然忙于事业,陪伴安颐的时间少一些,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这些年时运不济,又加上大的经济环境不好,投资失败了,让整个家里陷入了泥沼里,他们有点病急乱投医,巨大的压力改变了每一个人。
安颐正埋头吃饭的时候,门口进来一家三口,当中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留着童花头,安颐抬头望了一眼,那男人看见她,笑着跟她打招呼,“安总,吃饭呢”。
四包泡面
那是一个中等个头,三十上下,长脸单眼皮的男人,安颐并没有印象见过他。
不过,镇子就这么大,谁跟谁都认识,人家认识她,她不认识人家也很正常。
那人大概看出她的疑惑,一边在她右手边的桌子坐下,一边扭头跟她说话,“你不认识我,我是嘉嘉的哥哥。”
安颐恍然大悟,他有一双跟嘉嘉一样特别的眼睛,她笑着跟他打招呼,又跟坐他对面的他老婆点了点头。
他老婆意外得年轻,看起来很恬静不像是生了孩子的样子,像个大姑娘。
道南这个地方的女性看起来都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们身上温柔天真的气质?
那孩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双短腿晃来晃去,嚷着要吃兔头,她妈妈细声细语哄她,说小朋友不能吃辣的,吃点别的肉肉,小姑娘不听,连珠炮似地说:“要吃,要吃,就要吃兔头。”
“吃,吃,有什么不能吃的。”她爸爸说,娇惯得很。
看得出一家人很幸福。
安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跟旁边的一家三口打了个招呼,走出小吃店。
白川的物价不低,一碗炒面干十五块,快赶上大城市的物价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路的尽头有家赵一铭零食店,音乐声音很大,很热闹,街上开始有小贩出摊,炸臭豆腐的,烧烤的,沿着飞鹤路排开,夜里也很热闹。
她回到酒店,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的钟显示已经六点多了,嘉嘉正躲在高高的前台后面化妆,她七点下班,大概是下班后有活动。
要是从前,不管是在上海还是在美国,如果哪个酒店的前台在上班时间化妆,安颐会觉得这是不专业的表现,但是在白川,她觉得无所谓,在这里生活和工作分得没有那么开,嘉嘉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不是我的工作的表情,不管什么事,她都尽心尽力,她在上班时间化个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嘉嘉正张着嘴刷睫毛,眼风扫了一眼走进来的安颐,说了一句,“老板你回来了”。
安颐见她的妆容,惊了一下,那眼线像锯齿,眼影一块一块各不相干。
她扭头走进柜台里,问嘉嘉:“有卸妆液没有?卸了我帮你画。”
嘉嘉举着一支美宝莲的睫毛膏,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镜子,说:“画得不好吗?还行吧,我感觉,反正大晚上的谁也看不清。”
“面霜也行,有吗?既然出去玩,就要酷拽到家,顶着这个妆出去丢人。”
“我有护手霜行不行?”嘉嘉把手里的睫毛膏拧紧,拿起一支隆力奇的护手霜给安颐看。
安颐接过来,说:“也可以”,随手扯过两只餐巾纸拧了一坨护手霜在上面,扶着嘉嘉的脑袋,拿餐巾纸把她蓝色红色的眼影和粗粗细细的眼线抹掉。
“护手霜为什么能卸妆?”嘉嘉闭着眼睛,瓮声瓮气地问。
“护手霜里面有油脂,油脂能溶解彩妆,相似相溶啊。”
“挖槽,这么高级,听不懂。”
安颐拿起她的眼线笔,问她:“你要画得夸张一些吗?我看你刚才画得烟熏妆,你去哪玩啊?”
“酒吧,和我朋友们一起,下回你跟我们一起去啊,带你融入一下道南的夜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