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对面的老师手扶着眼镜,一直没说话也没动,她担心是自己的普通话不好没讲清楚,怯怯地喊了一声,“周老师”。
邹老师像被惊醒,将手里的眼镜放回鼻梁上,清了下喉咙,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外地人,我知道你们。没事,你们搬来住吧,都不容易,我一个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有空的时候把院子扫一扫就行了,人多还热闹一些。”
他们搬家那天,邹老师帮他们借了一辆三轮车,帮着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把钟杨扶到三轮车上送过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钟杨,钟杨虽然已经行动困难,但身板依旧挺拔,面庞俊朗,和顿珠看着很相配,两个人对他千恩万谢,他们的孩子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也讨人喜欢。
邹老师的院子从此就有了人气,大清早就有扫帚扫地的“沙沙”声,有搓衣服的“嚓嚓”声,也有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等他起床了,把房门打开,就能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周老师,把你换洗的衣服拿给我吧”,声音怯怯地带着一丝讨好。
起初他连连摆手,说:“那怎么行,几件衣服随手就洗了,不劳烦了。”
顿珠湿漉漉的双手在衣服上擦着,站在院子里,一双带着山林野气的眼睛讨好地望着他,他想拒绝的话竟然说不出来,回头把两件外衣递给她,看她接过去,把他的衣服抱在手里,他的老脸一烫,慌忙地出了门。
起初,家里没人了,钟杨还会扶着墙或者干脆在地上爬,去门口坐着晒晒太阳。
他佝偻着身体,把他原来高大的身体缩成一团,他还可以看着儿子,逗他说话,慢慢地,他身上的生命力随着光阴的流逝也慢慢地溜走了,他变得越来越瘦,已经不能自己起身。
赞云一岁多开始在地上蹒跚走路的时候,他彻底瘫在了床上。
阳光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他再没见过鲜亮的阳光,西藏高原上热烈的阳光只存在他的记忆里。
聚散终有时
他逐渐流失的生命好像输灌到了他儿子身上,那个叫赞云的小子“腾腾”地长大,个子长得飞快,比同龄的孩子都高,会走了,会跑了,会追猫逐狗了,会偷偷把邻居家的菜拔了,他在茁壮成长。
钟杨的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沉睡,鲜有清醒的时候。
有时候当他醒了,他感觉顿珠躺在他旁边抱着他,他的心里泛起酸楚的涟漪,干枯的眼睛泛起泪花,但说不出话来。
他把她从遥远的西藏带出来,远离了家乡和亲人,又要将她抛弃,让她带着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求生,他罪孽深重。
他闭上眼,总能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那晃来晃去的长长的绿松石耳环,第一次把她抱进怀里时她颤抖又柔软的身体,在黑暗的光线里,她颤巍巍的胸脯,这些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过,想起这些,他觉得自己还是鲜活的,还是从前身强力壮的自己,可是他孱弱的身体困住了他的灵魂。
他不知道什么是醒什么是睡,做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牛头马面的人,有长着长长舌头的人,他们要来接他走,他想起他抱在手里的婴儿,那个有着一双长长眼睛的孩子,那是他的儿子,他有一个儿子。
他还不想走,不能走。
那天,他听见他儿子叫他,声声带着悲戚,带着殷殷的期盼,他聚拢了所有飘散的神思睁开了眼,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的儿子就站在他面前,长得像顿珠,除了嘴巴和下巴像他,他能想象他成年以后的样子,像他在西藏见到的那些雄壮的汉子一样,他觉得很欣慰。
“赞云,”他叫道。
那小子应了他一声,想装作不哭,声音里全是哭腔。
“没有爸爸,”他停下喘了口气,“要好好的”。
赞云“哇”地一声哭了,不服气地叫着“我有爸爸,我有爸爸”。
“对,你有爸爸,”他看见眼前有刺眼的光,什么都看不见了,“爸爸很爱你,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你来找我。”
他感觉到赞云的手死死握着自己,那么小的人手劲那么大,他很欣慰。
赞云不声不响在父亲身边守着,也许是父子连心,他觉得害怕,不敢离开父亲一步。
他妈妈回来了,从进门就在叫他的名字,“赞云,赞云”,他怕吵着爸爸,没有吭声。
顿珠慌张地撩开门上的布帘往里张望,看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走近,看见赞云脸上哭过的泪痕,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轻声说:“我去做晚饭,你要在这里陪爸爸吗?”
赞云点头,顿珠没吭声,撩开布帘走了出去。
外间响起了锅铲的声音,一阵柴火燃烧的干冽清香飘进屋里。
没一会儿,门口的大门被人推开,有人叫着:“那个外地佬住哪?家里有人没有?”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尖细。
赞云听见母亲把手里的火钳仍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然后听见她小声说:“有什么事吗?”
“你家孩子呢?他今天把我们孩子打了,用瓶子砸我们头,砸了就跑,你们这是哪里的规矩?”
赞云听清了外头的说话声,觉得害怕极了,他死死握住爸爸的手。
顿珠慌乱地跟人道歉,问孩子有没有受伤,说是自己没有教育好。
被砸的孩子家长气不过,意思是自己是本地人没有去歧视你们外地人,倒被你们外地人欺负了,咽不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