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云五年级的时候,顿珠怀孕了。
有一天早上起床,是个冬天,天还冷呢,邹老师已经把早饭买回家了,手里拿着豆浆土豆肉的馅饼滴滴拉拉好几个塑料袋,没来得及去堂屋,径直去了卧室想先叫顿珠起床,叫了好几遍都叫不醒,她嘟嘟囔囔,转头又继续睡,叫得邹老师有点着急。
好不容易她坐起身了,眉头一皱,伸长脖子就开始干呕,呕得恨不得把心肝肺都吐出来,把邹老师吓得手足无措,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一边,拿了一个红色的脸盆接在下面,一只手挽着顿珠长到腰部的头发,顿珠呕了半天,除了吐出一些酸水也没别的了。
“这是吃坏了什么东西?”邹老师问,放下手里的脸盆,捡起一旁的棉袄给顿珠披上。
顿珠坐着缓了一口气,说:“应该是有娃娃了”。
这话把邹老师惊得瞠目结舌,嘴张着,许久之后,他稍显单薄的嘴唇微微抖起来,玻璃片后面的眼睛慢慢红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金黄的阳光照在青砖铺的院子里,地上一层白霜,顿珠养的鸡还关在窝里没有放出来,它们在窝里“咕咕”地叫着,人一张嘴嘴里就吐出白气,他刚刚去买了早点,和普通的日子没有两样。
但对于邹老师来说,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日子,他觉得一股澎湃的感情淹没了他,让他得到了重生。
他伸出胳膊抱着顿珠,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久久不出声。
顿珠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也许应该早点给他生个孩子,她想。
他们在一起的前几年,她一直不想生孩子,这话他们没有明说过,每次到了那时候,她就将他推开,邹老师一句话也没说过,像其它的事情一样,他总是顺着她,闷声不吭。
左右邻居进进出出有时候会问上一句,“顿珠,肚子有动静了吗?”“邹老师是个好人,年纪不轻了,好有个后人了。”“邹老师对你这么好,给他生个孩子呀”。
她总是笑笑,不说话。
上回,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少见地犯起了倔,在那关头上,她推他,他不但不动,还一把抱着她,瞪着通红的双眼哀求道:“给我生个孩子”。
那个时候顿珠自己正意乱情迷,三魂六魄都不在,一时觉得生个他的孩子也行,就攀着他忘了天地为何物了,就这么一犹豫,那天降的甘霖就全数灌溉进了那庄稼地里,没想到就这么一次,那地里竟然就长出庄稼了,想来是那田地足够肥沃。
这个隆冬的早晨,普通又平凡,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没有比平常灿烂也没有比平常黯淡,天气还是那个天气,没有特别寒冷也没有特别温暖,但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天将彻底改变三个人的命运。
命运从来不给人预警,它的刀既锋利又精准,手起刀落,毫不手软。
邹老师对顿珠越发地上心,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有一天,赞云放学回家晚了,到了天黑了才回来,估计是在外头玩疯了,顿珠说了他几句,他埋着头不说话。
吃完饭写作业的时候,顿珠拿起他的练习册看了看,发现他的作业本上大大的红叉触目惊心,她一时气血上涌,拿着那本练习册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整天在干什么?”
水管事件
赞云到养鸡场的时候,养鸡场里的鸡正“咯咯”地叫,热闹得像过年一样,一下把赞云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脱了外套,清扫地面的鸡屎,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出点汗是治疗虚无的最好办法。
干完活出来,他看见外头太阳出来了,阳光驱散了浓雾,天地间只剩一点薄雾,能看见金黄的阳光照在翠绿的植被上,这个世界又恢复了生机勃勃。
养鸡场门口有棵两层楼高的桑葚树,此时已经结了密密麻麻的果子,他迈步出来,看见树下有人站着拿着一个杆子往树上敲,树下铺了一张床单,果子像下雨一样“啪啪”落在床单了。
那人见了赞云,手上的动作停了,客气地说:“赞云,我摘点桑葚给孩子吃。”
因为这树在他的养鸡场门口,那人不请自来所以跟他说了句好话。
“摘吧,”他说,站着看了一会,转头去鸡场另一头搬小米去了,等他忙完回来,那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掉了好些桑葚,都熟透了,有些被踩到了泥地里,一片黑黢黢。
他仰头看看满树挂着的果子,动了点心思,去车里找了个塑料袋挂在牛仔裤的腰带上,后退了几步助跑,身子一跃腾空而起双手双脚牢牢挂到了树上。
他的身体灵活得像一只猕猴一样,他顺着树干蹭蹭爬到了树冠上,爬到别人都上不来的高度,那果子任他挑选,他摘了几个往嘴里扔,尝了尝,很甜,判断这棵树的品种还不错。
桑葚也分品种,有些个头大好看但不甜,有些个头小但滋味足,甜。
他专门捡那最大全身乌透了的摘,很快他的指甲和手指头都被染上了紫红色。
有人走过来,是个年轻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耙子,仰头看见猴子一样蹲在树干上的赞云,他嘲笑道:“你可真他妈会玩。每天忙得火烧屁股,生怕耽误赚钱,怎么有空爬起树搞起这闲情逸致来了?是不是中邪了?”
赞云采了一把桑葚砸他脑袋上。
他抱头躲了一下,掸掸身上落的果子,骂道:“我x你妈,赞云,这是我新买的t恤,你别给我毁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是他的朋友李茂,平常住在旁边小平房里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