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回家晚了,到家的时候夜里九十点了,周围白天里吵吵闹闹声都停了,邻居家那个讨债鬼,天天白天里鬼哭狼嚎的小孩都没了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推大门,生怕门轴发出“吱呀”的动静,门闪开了一道缝,他一个脚伸进来刚落到地上,身子还没跟进来,转眼看见右手边的厨房亮着灯,邹老师在桌子前坐着。
他脸皮一热头脑一昏,羞愧让他转为进攻,他站直身体,大模大样把木门哐当一推,脚步蹬蹬地进了屋。
“赞云,你过来。”
邹老师在厨房里叫他,他的声音倒是很平静,像唤家里的鸡一样。
赞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厨房门口,不进去了,防备地望着邹老师,一只手拎着自己的书包。
厨房里只有一个几十瓦的灯泡,挂在熏黑的屋顶上,屋子里光线昏黄,像复古电影里的色调。
邹老师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他不知道俯身在写什么,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赞云几眼,灯光在他厚厚的镜片上反着光。
他看见赞云的衣服上沾满黄泥,他的嘴角破了,他垂在一旁的手指关节也破了,上头有干枯的血渍,氧化成深褐色。
他仰着头望着面前的孩子。
他的嘴唇上长出了胡须,青黑一片,个子高到自己需要抬头看他,他的身板还留着孩童的单薄,但可以预见他很快会长成一个健壮的青年,有着少数民族健壮的体格,他的脸上挂着桀骜不驯的表情,目光像狼崽子一样,他觉得心疼但也觉得心累。
少年赞云
邹老师面前摊开的是一本随笔,有空了写几句。
这天晚上他问顿珠,他到底应该怎么办?如果有一天他把她的儿子赶出去,她会怨他吗?或者她的儿子在外面和人打架有个好歹,她会怪到他身上吗?
此刻,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他轻声说:“赞云,如果你妈活着见到你这个样子会伤心的”。
这句话激怒了青春期没有理智的少年,他内心的愧疚和对母亲的想念让他对邹老师嘴里吐出来的话感到愤怒,也许是他不敢面对这样的问题。
他的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吊起,冲对面的人叫嚷道:“你没有资格提起她!是你把她害死的,没有你,她现在活得好好的,我有自己妈妈管着,轮不到你说我。你不要动不动抬她出来。我住你家,吃你家的饭,是你欠我妈的,也欠了我的,你不要用那种可怜我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不是我爸,你没有资格管我。”
邹老师目光微闪。
这些话像刀枪割在他的身上、他的心上,他想起的亲骨肉,那个即将要来到人间但连一口气都没喘过的婴儿。
他的心在流血,到底不是自己的骨肉,他从小把赞云带大,小时候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坐了几年,一顿一顿的饭菜把他喂大,如今他说,你又不是我爸。
邹老师觉得凄凉,他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到老了孤家寡人一个,什么也没留下,还要被别人怨恨着。
他觉得心下萧瑟,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说:“那就早点睡觉吧,以后我都不再管你了”。
他起身,站了一半不动了,腰疼,像卡壳的机器停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扶着自己的腰慢慢站起身。
赞云捏紧了自己垂在两侧的拳头,他看见邹老师两边的头发都花白了。
他还有几年才退休,但他看起来已经是个老头了,满脸沟壑,头发花白,行动缓慢,他的心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搅动让他想大喊大叫,他倔强地站着,紧紧抿着嘴巴。
他想起那天在大雾里摔倒后,邹老师坐在地上的笑脸,想起那个滚烫的麻团,想起这些让他的喉咙发硬,他赌气地转过身,冲向外头,说:“不用你管,谁稀罕你管”。
他塞了几件衣服在书包里在小飞龙给他找的一个破楼里住了下来,睡在纸壳上,盖着发臭的棉絮。
小飞龙和小诸葛他们喊他去上网,他说不去,游戏打得想吐。
黑旋风一掌拍在他肩头上,说:“x,你怎么这么恶心,还打得想吐,我怎么没见你吐过,你不想打游戏就干点别的,这么矫情。”
他们一群人总是来找他,想拉着他去网吧,他有时候故意在外面游荡避开他们,镇上有家书店,他知道他们不会去那个地方,他有时候在书店里消磨一会儿。
他身上还有平时攒下来的几百块零花钱,连着塞在书包里的几件衣服,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既然夸下海口不用邹老师管他,他就不会再去找他,那他以后的吃喝就要自己想办法,他不是傻子,不会把仅有的钱花在网吧上。
他想挣钱,满脑子挣钱的事情,上网这些事他现在没心情去想。
他才十四岁,初中还没毕业,离成年还差好远,镇上没有哪家店敢收他。
在没有找好收入来源的时候,他每顿买几个包子吃,挑的菜市场里面那家,那家因为在菜市场的角落里,比别人卖得便宜一些,菜包子一块钱三个,这是他逛遍整个白川发现的最便宜的东西。
他整天在镇里镇外闲逛。
有时候看见小贩出摊,他凑上去帮人家扛东西,摆桌子,小摊贩一高兴就随手送他点东西吃,他用来改善伙食。
镇外的池塘边上他待得最久。
有一天无意在草地里踢到一个东西,低头看是一个圆滚滚的鸡蛋,他想起有时候会在附近看见跑出来的鸡,他于是三天两头把池塘附近地毯似地找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