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压倒性的虚乏感正牢牢攫住她,如同整个人被彻底掏空后又勉强填进了棉絮,飘飘的,思维滞重,以至于记忆都不连贯——魔法部大厅璀璨又冰冷的光、钟楼呼啸的风、黑暗湿漉漉的亲吻——碎片式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明明灭灭,无论如何都拼凑不出完整的段落。
她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想抬起手,却换来肌肉无力的酸软和轻微的眩晕,让她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低声抱怨,“没力气,好奇怪。”
这罕见的褪去锐利光芒的柔软姿态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西弗勒斯最坚硬的铠甲缝隙里。让他移开视线、仓促地起身。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将此刻胸腔里翻涌的陌生而滚烫的情绪转化为具体可控的行动。到厨房去,给她弄点真正的食物,尽管他对此事的生疏程度堪比巨怪尝试芭蕾。
果不其然,魔药大师的烹调技术与他的魔药造诣成反比。当那勺冒着可疑热气的奶白色液体被小心翼翼送到波利尼亚克小姐唇边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与花蜜的诡异甜腥味钻入鼻腔,令她产生本能的抗拒,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他的手腕,发出几声含糊的不满的咕哝。
西弗勒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闪过一丝狼狈的懊恼。他沉默地放下碗,又回到厨房泄愤般地将几种新鲜果肉扔进研钵中混着牛奶捶打成果泥。这才让他挑剔的小姐稍感满意。
或许是安洁莉卡的特效药水开始真正发挥作用,也或许是简单的糖分和水分补充了最基础的消耗,莎乐美的脸颊终于重新泛起莹润的浅粉。可惜疲惫依旧如影随形地缠绕着她,没过多久便又困得不想睁开了。但她心情很好,下意识地寻找到西弗勒斯垂在床边的手指。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秒,西弗勒斯微微向后缩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本能的防御动作,并非出于抗拒,而是恐惧眼下的温存只是一场幻觉的前奏,恐惧自己会沉溺于虚假的安宁,然后在下一刻迎接更深的坠落。
然而,莎乐美的手指固执地追了上来,带着独有的不讲理的执着,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一层名为“克制”的冰壳。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妥协般地主动翻转手腕,将她的整只手更妥帖地包裹进自己掌心。这个简单的动作令他眼眶发酸,不得不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睡吧。”西弗勒斯的声音低低响起,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莎乐美,不要怕。”
她听到了,由此得到安慰,眉宇间最后一丝不安的蹙起缓缓平复,再度沉入了冗长的睡眠,呼吸均匀绵长,昭示着没必要再为她心慌。
西弗勒斯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扶手椅里,直到反复确认莎乐美的是真正安全的,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在这一刻允许迟来的沉重的疲惫漫上四肢百骸。他缓缓松开紧握着她的手,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让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冲淡室内药味和尘埃混合的气息。阴影笼罩着他挺拔也消瘦的身形,唯有眼底深处一点微弱却顽固的光芒,让长夜未尽。
而他也终于有机会停下来喘息片刻,继续回忆钟楼之上那惊天动地的一秒。
镜面的两端6你说是惊天动地的一秒
在那之前,在他降落在塔顶的那个时刻,夜风正猎猎吹拂着莎乐美的金发,她依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喘息,也许是太过疲惫,他走过去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时,对方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抗拒。月光将她汗湿的侧脸勾勒得像一尊石膏像,可那双总是盛满蓬勃欲望的双眸却显得微微失焦,如蒙了雾的蓝宝石般流露出一种近乎渴望被捧起来奉之高阁的脆弱。
“我说你啊,少管闲事。”
他落在她背后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维系着自己略显生硬的动作,“如果放任两国魔法部阋墙,或者更糟,在麻瓜首相那边闹出无法收场的动静,才是最大的‘闲事’。我只是选择了相对不那么麻烦的一种。”
“哦?”莎乐美挑了挑眉毛,终于缓过气来,她直起身,脱离掉西弗勒斯的手。冰冷的空气重新阻隔起两人之间那点短暂的、不合时宜的温情。“所以,我该感谢您,斯内普教授?”
他别开视线,“你知道我并不需要。”
“那正好。”莎乐美自然而然地抓住了西弗勒斯的袖口,灵巧的手指毫不讲理地钻进去,细细抚摸他手腕内侧一块最敏感、最缺乏保护的皮肤。冰凉的触感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燃起一串无声的火星,“你再帮我一个别的小忙,我好一起谢你。”
西弗勒斯脸红了,“你的‘感谢’总是如此别具一格,且伴随着额外的代价,波利尼亚克小姐。”他试图抽回手以维持最后的防线。
莎乐美毫不在乎他饱有讽刺意味的语气,只是更用力地扣住他的手腕,抬起头直视着西弗勒斯的瞳孔深处,也毫无防备地让西弗勒斯阅读自己的眼睛。两股思维就这样在寂静中悍然相撞——没有屏障,没有试探,如同最尖锐的匕首抵上最不设防的领地,终于完成一场无声的交换——直到她看到一只黑色的手和一碗泛着不祥金色的药剂,低垂下眼睫,西弗勒斯便立刻知道她想要什么。
“罗克夫特什么时候来英国?”
“一周后,时间上可行吗?”
“刚好留有余裕。”尽管西弗勒斯使用着公事公办的语气询问,不难看出他对此颇感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