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公寓书房。
未挂断的语音频道里,切割声,喊话声,金属碰撞声混杂成嘈杂的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传出。
沈清舟听了一会儿,确认马三那边已经按图纸启动管线预弯工序,紧绷半宿的后颈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他取下金丝眼镜搁在图纸边角,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按揉。手指上沾着的铅笔灰蹭到了鼻梁两侧,留下两道浅灰色的痕迹。
疲倦感迅速涌上来。
他没撑住,上半身前倾,额头靠在了铺满计算草稿的桌面上。十几秒后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左手臂压在图纸边缘,无名指上的金属戒指正好挨着一条受力箭头的尾部。
图纸右下角的空白处画着一个极小的野火队伍标识。铅笔线条连贯,没有修改痕迹,极其工整。
凌晨三点。
江烈翻了个身,手臂搭向旁边的位置,却什么也没碰到。
他睁开眼,身边的被子掀开着,床单的褶皱已经凉透。
走廊尽头,书房门缝底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江烈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时放轻了脚步。门没上锁,他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桌面满是图纸和草稿,铅笔停在键盘旁边。沈清舟趴在那堆纸上侧着脸,眼镜搁在手边。灰色卫衣领口歪斜,露出了后颈的一小块皮肤。
沈清舟的呼吸声很轻。
江烈在门口站了几秒后走入室内。
路过书桌时他低头看向桌面。那上面是密集的公式与线条,他完全看不明白。视线顺着图纸边缘移动,最终停留在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野火标识。笔画干净利落,线条非常稳定。
江烈的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变化很小,却停留在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上。
他脱下深灰色外套,双手展开抖平,动作十分轻柔。这件外套被覆盖在沈清舟的肩背上,衣领塞向脖颈侧面,下摆则盖住腰部。
沈清舟动了一下并微微皱起眉头,但并未醒来。
江烈从墙角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书桌旁坐下。
他没有开台灯,也没拿手机。江烈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右手搁在膝盖处。无名指上的金属戒指偶尔映出窗外路灯的微光。
p房传来的声音仍在频道里持续,铝合金管线被裁断的声响随着电波传输,化为了轻微的电流杂音。
窗外的夜色逐渐褪去纯黑,渐渐转为深灰,最后在天际泛起微白的光亮。
江烈一直坐在椅子上,始终未曾挪动。
访客
天光照进书房,沈清舟睫毛微动,视线还有些模糊。桌面上铺满图纸,铅笔灰蹭在颧骨和鼻梁两侧。肩背压着件深灰色外套,衣领被掖到脖颈侧边,下摆盖住腰,残留着熟悉的体温。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江烈。没开灯也没拿手机,就那么静静坐着。他右手随意搁在膝盖上,无名指的活塞戒指映着窗外的微弱晨光。眼底拉满红血丝,脊背却挺得很直,呼吸起伏均匀。
沈清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出声,只是默默把外套往上拢了点,重新闭上眼。江烈余光扫到这动作,嘴角微微一动。
八点十五分,p房的通讯频道传出马三粗犷的嗓音。
“沈总!那啥,管线全预弯完了,六号还有九号铝合金都装配到位了!”
“冗余回路试压了三遍,全没漏!这图纸绝了,我特么都想拿个相框挂墙上!”
江烈伸手按掉扬声器。
沈清舟这回彻底醒了,撑着桌沿坐直身体,揉了揉僵硬的后颈。江烈站起身递来一杯温水,对守了半宿的事只字未提。沈清舟接过水喝了一口,余光扫过桌面,确认图纸分毫未动。
江烈把外套从他肩上拿下来自己套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走吧。基地今天还得赶进度。”
九点整两人到达北山。马三领着技工蹲在测试车底盘旁,改造完的铝合金管线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走线十分规整。沈清舟绕车转了一圈,在第三段备用回路接口处蹲下查看片刻,起身对马三点头示意。
马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转身冲技工们嚷嚷。
“听到没!沈总点头了!稳了稳了,赶紧的,收拾东西准备上沙地跑一圈!”
江烈换好领队服,拿上胎压计走向训练场。
十点零三分,基地大门外缓缓停下一辆没贴膜的普通黑轿车。车身带着几道划痕,后视镜边框掉了一小块漆,与两个月前碾断警戒线的那八辆劳斯莱斯截然不同。
副驾车门打开,刘叔下了车。他没穿那身高定管家制服,换了件灰暗的便服夹克,脸上皱纹似乎比上次更深了些。他绕到后排拉开车门,习惯性弯腰挡住门框上沿。
霍青云慢慢探出身子,身上那件深色旧夹克的扣子系到最上头,领口洗得发白。他裤脚卷起一截,脚上踩着双布底黑鞋。现场没有黑衣保镖和豪华车队,完全看不出这老人手里掌控着庞大的航运产业。
门卫小张从值班室探出脑袋,打量着干瘦的老人和便服中年人,目光又扫过那台破旧轿车。他翻了翻今日预约表,没找到名字。
“诶师傅,麻烦来登个记,那个……证件带了吧?”
刘叔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就被霍青云抬手拦住。老人从内袋摸出身份证和一副老花镜,慢吞吞地架上鼻梁。镜腿有点松垮往下滑落,他用食指将其顶了上去。
来访登记表铺在值班台上,旁边连着带铁链的圆珠笔。霍青云握住笔写得很慢,在姓名处填下霍青云,事由写着探亲。一笔一画写得很端正,收笔时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