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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地宫(第1页)

赋止在祠堂里跪拜沉思。

膝盖下的蒲团已经旧了,边角的草茎断裂,露出里面黑的棉絮。她没有起身,也没有点灯。月光从祠堂高处的格窗漏进来,落在牌位上一排排烫金的字上,那些字在暗光中失了颜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尾春特有的干冷,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摇欲灭。

她想知道母亲是谁。不是赵夕口中那个北邦国公主的模糊影子,是真正的、有名字的、曾经在这世上活过的那个人。

她跪在蒲团上,目光越过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牌位,落在了最末一排。那里有一块比别的牌位都小的木牌,没有烫金,只是用墨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已经褪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那是她母亲的牌位。每次来祠堂,她都刻意绕过那一排,只对着祖宗的牌位磕头,眼睛从不往那个方向瞟。

牌位上的字是父亲的手笔,笔画端正而沉重,和她记忆中父亲写公文时那种飘逸的字体完全不同。每一笔都像是在木头上刻出来的,用力到几乎要穿透木板。那上面写着:“先妣林氏之灵位。”

像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只被记住了一个姓。赋止盯着那个“林”字,若母亲是异国公主,大概这“林“也是不真实姓氏吧。月光从格窗移过来,落在“林”字上,把那一笔一划照得明明白白。她忽然现,这个“林”字的写法,和她在别处见过的都不一样——起笔处有一个微微的顿挫,收笔时向上挑了一个看不见的勾。这个习惯,她在另一处见过。是赵夕的字。赵夕写信用的是行书,但批公文时用的是楷书。他的楷书有一个特征——所有“林”字的起笔都会顿一下,收笔会挑一个勾。

赋止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太荒唐。赵夕比父亲还年轻几岁,怎么可能和母亲的牌位有关系。但那个“林”字的写法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跪在那里,目光从牌位上移开,落在供桌下面的暗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龛位,嵌在供桌的底座里,被垂下来的桌布遮住了大半。她从前没有注意到过,今夜月光的角度刚好,把那个龛位的轮廓照了出来——不大,一尺见方,边缘有一道细密的缝隙,像是一个可以打开的小门。

赋止俯下身,伸手掀开桌布。月光跟着她的手探了进去,照亮了那个龛位的正面。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陷,像是用手指按下去就能打开。她犹豫了一瞬,将食指放进凹陷,轻轻一按。

咔嗒。

门弹开了。

龛位里面很暗,她看不清,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一样东西——硬的,凉的,表面粗糙,像石头。她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凑到月光下。

是一块黄色的石头。

石头不大,刚好握满一只手掌。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些圆润,像是被水流冲刷过的鹅卵石,又像是被人长期握在手里摩挲成这样的。颜色是暗黄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黄。表面有几道深深的裂纹,从中间向四周延伸,把整块石头分成了几瓣,但还连在一起,没有散开。明显是碎裂过了,被人用什么东西粘合的——粘合剂已经干涸黑,在裂纹处凝成一条一条的细线,像伤口的疤。

赋止把石头翻过来,背面刻着字。不是汉字,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弯曲的笔画,圈圈点点,像藤蔓缠绕,又像星图。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它能被藏在她母亲的牌位下面,而且是被小心粘合之后再藏进去的,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用一块桌布遮住,让它和灰尘一起被遗忘。

她把石头握在手心,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肩膀,走到脖子根。她忽然觉得这块石头认得她。不是她在握着它,是它在握着她。那些裂纹像是活的一样,在月光下微微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里流动。

赋止把石头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然后她重新跪好,朝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乾清宫,暖阁,烛火通明,却照不暖一殿的寒意。

崇祯这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魏恩死了,这件事情本该让他松一口气,但事实上,朝廷所面临的问题一直没有断过。魏恩活着的时候,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一死,那些被他压住的东西全炸开了。

城外驻军蠢蠢欲动。李溯的火铳营在宫变中起了大作用,但魏恩死后,李溯拒绝接受朝廷的封赏,也不肯交出兵权,只说了一句“魏阉已除,某当北归”,便带着亲兵退到了西山营地,既不进也不退,像是在等什么。朝中有人参他“拥兵自重”,有人建议出兵剿灭,崇祯一概不准。李溯手里有近八万的主力兵,一旦攻城,后果不堪设想。

辽东的阚一卿被紧急召回——那是崇祯最后一张牌。阚一卿在宁远镇守多年,和满清骑兵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未败过。他手下有三万边军,是真正见过血、上过战场的兵。把阚一卿调回京城,意味着辽东的防线会出现缺口,但崇祯顾不上了。外敌和肘腋之患,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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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朝会开了两个时辰,没有结果。有人主张和李溯和谈,有人主张以阚一卿的边军压境逼李溯交出兵权,还有人主张把赋启推出去——赋启和李溯是旧交,让赋启去劝降。崇祯没有采纳任何一条。他只是让王承恩拟旨,命阚一卿火回京,不得延误。然后散了朝,把自己关在暖阁里,谁也不见。

王承恩端着茶进来,看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握着一枚玉镯,拇指来回摩挲着内侧那个“苏”字。那是嵇青母亲的遗物,也是他和苏纨之间唯一的联系。他摩挲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像一整块铅板盖在头顶。他忽然想起苏纨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抱着刚满月的嵇青,站在驿站的门口,风吹得她的裙角翻飞。她说:“等京城的事办完了,来接我们。”他说:“等我。”

等了十七年,等来的是她的死讯。

崇祯闭上眼,把那枚玉镯贴在胸口。然后睁开眼,把玉镯放在案上,拿起朱笔,开始批折子。还有太多的事要做,没有时间给他伤怀。阚一卿三日后到京,他必须在此之前拿出一个章程。

地宫很深。

石阶向下延伸了数十级,尽头是一道铁门,没有锁,推开时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后是一条窄廊,窄廊的顶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积了厚厚的灯花,火苗黄豆大小,昏黄而无力,把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像一群被钉在墙上的鬼。

窄廊的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个不小的地宫,穹顶呈拱形,砖石砌得严丝合缝,没有一根梁柱。地宫的四角各有一盏长明灯,灯火比廊道里的亮一些,把整个空间照得昏黄而暧昧。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药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的花香。

地宫中心,三块平坦的大石呈品字形排列。每块石头上都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叠着简单的被褥,被褥下面躺着人。

三个人。

左边的那个是赋上。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衣领处露出一截绷带——皮外伤,已经结痂了。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脸色不算太差,嘴角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头散在被褥上,乱成一团,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但他的手,搁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没有噩梦的梦。

右边的那个是景行。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衣裳,衣裳的领口和袖口都有磨损,露出了里面的棉絮。她比上次被送进魏恩府时瘦了很多,但她的身上没有新伤——那些魏恩施与的旧伤已经结了痂,痂落了,留下淡粉色的疤痕。她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静得像一具被精心安置的遗体。但她的胸膛在起伏,很慢,很轻,但一直在动。

中间的那块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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