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席上有一壶酒,名为九薄冬酿,乃是宫中只有的贡酒。
她被封为大将军之时,先皇曾为她凯旋设宴,宴上所赐之酒,便是九薄冬酿。
再次饮下九薄冬酿,还未入喉,她就察觉酒与以前所喝有点不一样。
清香之下,留有一点淡淡的苦味。
她抬起头看向上首的人,他正在如往常一样,亲和谦逊地吩咐内侍给她斟酒。
一国之覆,绝非一日之事。
彼时,大邺沉疴已久,积重难返,舆图虽然仍旧完整,但是叛乱四起,压下此处,便有它处。一年里战乱不停,国库已是入不敷出,百姓也因税赋加重怨声载道。
先前俞白在先皇的支持下提出的几项制改已全被叫停,这些制改半途而废,让那些积弊显现的更加明显,更是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局势对于西都来说,也是愈来愈差。
南方边境之地,多是崇山峻岭,穷苦之地,民众不化,然而为了这些地方,那几年国库支出军费不少。
朝上有人提出,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国库将被拖垮,不如壮士断臂,不再向它们出兵平叛。待朝局稳定,休养生息,国库充盈,朝廷再派兵将它们收回来。
这事初听,荒谬至极。
随着四面八方加急军报连二连三送进西都,曾经兵强马壮的西都可调遣兵马逐日减少、国库拖欠军费的情况也越来越多。
形势严峻,朝会之上,提起这个事情的人越来越多。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同意此事。
若是朝廷主动放弃那些地方,那曾经血洒疆土的将士所做牺牲意义何在,大邺怎还会是大邺。
她更清楚,那样的局势下,此事一旦开口,想要裂土封王之人只会更多,西都的困境只会愈发严重。
自古君王,都有开疆扩土的宏愿,不战失土,乃是丧权辱国,君王之耻。
这项建议,德宗也未同意。
只不过,随着进入西都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越来越多,朝堂之上讨论此事的声音逐渐变多,德宗也没有制止。
那日,进宫之前,她准备与对面的少年天子再谈论一次此事。可看着那清透的九薄冬酿,她没再提起。
出宫之时,德宗给她调派了两位曾在江槐城驻守过的武将协助她。
抵达江槐城后不久,她感染了风寒。断断续续一月未有好转,她并未有意外,也拒绝了军医给她换药方的提议。
那一年的江淮城,一入冬就开始下雪了,积雪之厚,就如现在,似乎看不到天晴之日。
临近天黑,雪终于小了点,水乔幽将外面的匣子都收了回来。
收完最后一趟,天光已无,时礼又提着食盒、抱着柴火过来了。
水乔幽还没开口,时礼告知她,“水姑娘,太医在给公子看诊扎针,他暂时不方便过来。你若有需要,尽管与我说。”
“……多谢。不麻烦了,我这里并无其他需要。”
“姑娘客气了,这些都是举手之劳,不算麻烦。另外,公子让我提醒姑娘,此处仍属皇家别院的管辖范围,后山设置了不少防守屏障,时常会有护卫巡查。山路难走,下雪之日,姑娘上山之时,还是要小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