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淼也是一样。
她一开始就认定周淼是第二个许岑,是被顾景岚圈在身边的“高级稳定伪人”。
宗锐把周淼所有的天赋和冷静都看作是过于完美以至于不真实的伪装,先有了偏见,于是她一根筋地想要拆穿周淼,想找出任何破绽——她几乎是执念般地寻找“她是伪人”的证据。
可慢慢地,她开始动摇了。
她曾经不愿承认的一个事实,如今却不得不摆上心头:她是在忮忌周淼。
不是仇恨,而是忮忌——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人,比自己还要天赋卓越,行事风格几近完美,就连让人挑刺都难以找到出口。
宗锐在一次次“看不惯”的背后终于意识到,正因为看不惯,才代表着一种下意识的抵触。而这种抵触,是出于不愿承认对方“比自己强”。
她的执念很难消除,可她已经开始用一双“正常的眼睛”去看周淼。
不得不说,周淼就是个极其优秀的特遣员。她完全符合稳准狠三个字,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更不逾矩。她的洞察力极强,她的体能和武力从昨夜来看估计能在全国特遣员体能大赛中夺冠。
更难得的是她的精神状态——沉着而干净,几乎不带任何多余情绪杂质。
宗锐觉得自己已经是天才了,而周淼完全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且昨夜,她还在周淼身上,看见了一种陌生的气质——那是一种“使命感”。
宗锐陷入了思考。
在她的理解里,优秀的特遣员是不需要使命感的。她们只需要责任感——这是一种“我既然接下了任务,就必须把它完成”的理性驱动,是执行力,是职责之内的自我要求。
对特遣员而言,“生死”不过是任务的“副作用”,并不值得赋予情绪价值。
但使命感不同。那是一种信仰感,是一种“非我不可”的执着,更是一种感动。
宗锐从前认为,有使命感的人要么愚蠢,要么情绪泛滥——这是特遣员所忌讳的。而今天,当周淼已经可以卸力、已经完成支援抵达的目标、却仍然选择支撑着直到一切妥当,宗锐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职责,而是一种“必须如此”的内在驱动。
她被震撼到了。
不是被牺牲精神,而是被周淼那种平静中不容动摇的坚定所震撼。这种气场不是喊口号的壮烈,也不是博关注的悲情,而是一种深沉的、有逻辑自洽的信仰。
也正因为这份震撼,当她发现周森是伪人后,她竟然开始动摇另一个原本坚定的判断:也许,周森没有必要被她抓起来。
宗锐看着正在被齐浩然照顾的周森。她像只小动物一样睡着睡着就抱住了周淼,把头枕在了后者的肩上。也是周森,才能让她们在这样目不视物又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的环境里,第一时间逃进室内。
如果没有周森,宗锐认为自己不会在伪人们走到可视范围之前发现她们——也许周淼可以?但周淼都是半死的状态了。以周淼头部流血的程度,宗锐怀疑她到底还能不能看得见东西。
到时候,她们这几个特遣员倒是能稳住,迅速地进屋;但那几个村民一定会因为恐惧而在瞬间产生不该有的想法,继而直接激化伪人的异化,导致她们的团灭。
都是有了周森,她们才能活下来,所有人才能活下来。
多亏了周森。
是的,宗锐终于开始怀疑:她自己错了。
她也终于承认一件事。她自己并没有因为“伪人”受到过任何直接的伤害。她的家人健康、幸福,她的成长轨迹一帆风顺,她成为特遣员,仅仅是因为她擅长做这些事,而不是因痛苦所驱动。
可她却远比那些甚至是涉伪案幸存的一些同事还要激进。
那些真正遭遇过不幸的人们,反而比她更愿意维持一种哪怕在她看来是虚假的幸福;哪怕伪人依然存于世间,她们只要能做到不放过手下的任何一个伪人就很满足了,却也不愿意为了彻底清除伪人,而破坏现在这样难得的平衡。
那么,她一直以来的那种激进、那种执拗、那种对伪人的零容忍,是不是一种未经检验的偏执?是空降的道德感、是未经检视的“立场正确”?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天这个局面,她还有必要执着下去吗?
周森醒了,完全是惊醒的。
周森猛地坐起来,然后检查了一下周淼的状态,而后再次陷入睡眠。
宗锐看到了这一切。
周淼的幸福会是周森吗?
宗锐的内心很乱。但在这乱中,却隐隐透出一个结论:也许,这一次,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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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这场似乎就是为了让周淼她们找到浅溪村的秘密的雪终于停了。
各种基站信号也恢了复,伪管局和公安那边回复的消息简直撑炸了这边的接收器系统。于是,短短几个小时后,山脚下的主干雪道上便传来了沉闷轰鸣,一辆辆装配履带、车头高高耸起、用于山间救援的重型除雪车缓慢碾压而来,在白雪与血迹交错的路面上开辟出通道。
头顶也传来直升机的轰鸣。
公安系统更是动得飞快。这样一个一个乡村暴力集体案件——哪怕村民见天亮了,又开始胡扯谎话、众口一词,给彼此遮遮掩掩,但齐浩然已经录下口供,还有她们袭击二周的视频作证,所以法理上早已无法掩盖。
至于村长欧成英与警卫欧晓,更是在现场目击证词与大量视频资料下,被当场控制。这两人被拷上手铐,戴上黑色保暖头罩,押解上了直升机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