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艺术家的粉圈,和普通明星不一样。”田娜继续说,“她们会更严格。”
“她们也不认为自己是粉丝。她们会给自己取很多好听的、高大上的名字去和那些‘肤浅’的追逐流量明星的人区分,然后把一切让她们觉得恼火的人都打为对家或者‘饭圈入侵’。”
这样一群艺术家的粉丝,一开始也是简单的一群同好聚集;后来学历更高、家庭条件更好、可以经常分享全世界到处飞行看展的人就逐渐拿下了话语权。
她们会规定什么是‘正确的解读’,什么是‘真正理解艺术家’,什么是‘配得上进入这个圈子的人’。
很快审查的制度就建立了起来,粉丝们不再追随艺术家,而是这些定规矩的人。她们要得到这些大粉的认可,才可以挺起胸膛说自己看懂了姚婉婷。
“而那个乱码,就是这个圈子的其中一个中心。”
乱码不是最早就喜欢姚婉婷的粉丝,但她绝对是最狂热的。
“她会整理姚婉婷的所有访谈,分析每一句话,推测她的心理状态。她会把姚婉婷的每一件作品拆解成符号系统。我记得之前负责画廊公众号的人辞职以后我代管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个人每天都在后台发一堆很情绪化的长篇大论,看得我半夜会做噩梦。”田娜说,总算露出来些普通人会有的促狭笑容。
“您能想象吗?她甚至会记录姚婉婷每天出席活动时的表情变化,然后在群里和成百上千人一起去讨论。”
周淼略一思索,选择不去思考,只问道:“那姚婉婷知道她吗?”
田娜摇头:“不。姚老师根本不记得她。”
乱码觉得自己是姚老师的‘守护者’,她认为姚老师有时候画的作品她不喜欢就是因为被男人污染。
——这种担忧倒是很有道理,可是她总不该是通过不断地骚扰来单方面输出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啊!
田娜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显然,就算她讨厌画廊,也依然尊重艺术家们:“她要只是自己想想就罢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可是她也会在群里说,还会在公共频道下说。”
“她甚至还领着一群小粉丝带节奏,说姚老师迟早会被男人毁掉——男的算什么东西啊!”
“说画廊为了商业价值,故意让姚婉婷暴露在这些关系中。还说画廊不重视她的精神健康。”
周淼问:“那画廊就这样放任她们吗?”
田娜冷笑道:“小王抱怨过几次。但据说姚老师只觉得好笑。”
她模仿着小王模仿的姚婉婷当时的语气:“她们是不是太闲了?”
田娜轻声对周淼解释道说:“您也别误会姚老师,姚老师的创作压力其实很大。”
“艺术家里做什么的都有,毕竟这是一群直接加工欲望的人。所以比起‘那些’事情,姚老师真的已经选了最安全的乱来方式了——不过就是找几个漂亮干净的男大发泄些压力,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毕竟说出去甚至能舔着脸套个缪斯的名号,也很荣耀。”
“至于说她的作品,早在认识这些人之前就已经开始构思,乱码圈出来的那些细节全是无稽之谈。”
不过姚婉婷觉得这就是小事,她身上的毛病可太多了,所谓的粉丝愿意怎么想就随她吧。
田娜说:“总之,姚老师让小王发了一个声明,说那些粉丝群是非官方组织,不要轻信,然后就再也没管过。”
这样的割席声明,对于普通粉丝来说足够理清风向,对于乱码那样几乎癫狂的人来说无异于挑衅。
“我也没想到她会混进画廊里”田娜说,皱着眉毛,像是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在一个近乎通宵的工作后,田娜在后台看见了她。
她站在亮着策划案的电脑旁边,很虔诚的样子。
“我问她是谁,她只是一开始有点受到惊吓似的,很快她就求我不要说出去。”
“她说,她只是想来保护姚婉婷,想要让姚婉婷的作品好好地展出。”
“所以你选择了帮她瞒下来。”周淼说。
一抹极淡的笑容在田娜的嘴边漾开,很快就冷却成冰。
“这里的安保形同虚设,那些人想迟到就迟到,想早退就早退;每天来这里的工作人员也是每个准确的名单;因为这里不会是什么发生意外的地方,所以没有人会想着多做一点正常的职责以内的事情。”
“既然这样,关我什么事。”
但是
田娜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我真的没想到我以为她最多就是会大闹发布会,我真的以为她最多只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小孩。”
“我没想到——”她的声音慢慢消失,屋里只剩下姚婉婷的声音重复播放着:“危险转移到了看客身上,这就达成了最大的共情”
周淼问:“她现在还在这里吗?”
田娜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会等着被你们找到才离开的,但是我不知道她具体躲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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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再阻止齐浩然她们了。
警员们很快就根据监控里那个网名乱码的女孩消失又出现的规律锁定了一处隔断墙。
先敲下一块板子,里面放着一个折叠椅——杨姐尖叫起来:“这不是我丢的睡午觉用椅子吗?”——几只半空的矿泉水瓶,还有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已经冷掉的三明治。
警员继续拆开另一侧板面。
然后,她们看见了她。
这个女孩就蹲在那里,在光照射进来的时候,还拿湿巾擦了擦脸。
她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