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换。
也没有动。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墙头的瓦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青色光泽。
檐角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
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单调的声响。
陆清辞闭上眼。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有些发涩,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昨夜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来的时候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
退的时候又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可他知道,那些念头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沉下去了。
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等着下一次涨潮。
他睁开眼,转身看向供桌上那些牌位。
蜡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凝着一滩白色的烛泪。
牌位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夜清晰了许多,每一行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始迁祖陆公讳某、二世祖陆公讳某、三世祖……
陆清辞的视线,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曾在这世上活过,爱过,恨过,选择过,后悔过。
他们不为权贵折腰,不因利益屈膝。
陆清辞垂下眼帘。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也知道,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陆氏的清誉。
父亲也想过他。
想过,他走的这条路,和这条路通向的结局。
但父亲,并没有强硬地阻止他。
陆氏。
不可德薄,不可行污。
亦,可覆天命。
陆清辞在蒲团重新跪下。
膝盖触地的声响很轻,却在空旷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将那双沉静的眼眸,照得分外清透。
陆清辞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陆清辞,有一言请诸位听之。”
陆清辞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像是在与活人对话,又像是在与那些早已逝去的灵魂,做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了断。
“昨夜父亲训诫,言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于我手。”
“清辞受教,然不能从。”
“清辞入仕五年,未因私废公,未以权谋私,未辱没陆氏门楣。”
“然清辞心中,有一人。”
“此人非清辞所能择,亦非清辞所能避。自初见之日起,便在心间,驱之不散,忘之不能。”
他的声音平稳,但若仔细听,会发现尾音微微发颤。
“清辞知此人不可,知此情不容于礼法,不容于世俗,不容于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