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蘸满墨,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这封信该怎么写。
父亲告老还乡已有两年,住在老家的宅子里。
偶尔来信说些乡间的琐事,种花、养鱼、读书、会友。
信里的语气平淡而从容,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的担子,过上了想要的日子。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落笔。
“父亲大人膝下:不孝子清辞叩首。”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
“通州之事,想必父亲已知。清安之死,罪在清辞。”
“清辞自入仕以来,蒙陛下厚恩,居高位,掌权柄,然心有所图,行有所偏。收拢人心,结交边将,所谋者大,所害者众。”
“通州十六命,皆因清辞而起。清安为清辞之弟,亦不能免。”
“清辞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亦无颜面对父亲。”
“今将家主信物奉还,请父亲行家规,以正陆氏门风。”
“清辞之罪,死不足惜。唯愿父亲保重身体,勿以清辞为念。”
“不孝子清辞再拜。”
陆清辞搁下笔,看着那封信。
墨迹还没干透,在纸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他当年在书房里临帖时那样。
可那些字里的意思,却不像临帖那么简单。
他将信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那枚家主信物。
那是一枚玉牌,通体莹润,正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刻着陆氏的祖训。
这枚玉牌,父亲在告老还乡那日亲手交给他,说:“从今日起,你就是陆氏的家主了。”
他接过玉牌时,觉得沉甸甸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玉牌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
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快要将他压垮的责任。
如果从一开始,他不是陆氏子孙,也许他就能毫无顾忌地与那人在一起。
如果,他们不是君臣就好了。
陆清辞站了很久,久到廊道里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他转身,朝祠堂走去。
祠堂的门虚掩着。
陆清辞推开门,走进去。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木头味道。
牌位一排一排地立在供桌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陆清辞走到供桌前,在蒲团上跪下。
他没有上香,也没有叩头,就那么跪着。
从午后跪到日暮,从日暮跪到天黑。
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陆清辞的膝盖已经麻木了,但他没有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心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有愧疚,有悔恨,有不舍。
还有一丝对那个人的思念。
陆清辞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