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和小呦在璃月港遇见,除了开头那一段时间小呦没习惯改口,后来就都是叫迟先生了。
听见他的问题,老人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
她清晰地意识到,如果现在不说出口的话,或许那些话就只能堵在她的嗓子里,然后与她衰朽的躯体一齐被焚烧成灰烬,最终被埋进深冷的土壤中。
“仙家,请您听我说。”老人面部的肌肉都绷紧了,“您是时候离开了,不要再留在这里、留在璃月港。”
迟暮看了她两眼,发觉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于是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抚上药碗,用仙力去给药碗保温,“我在听。”
老人紧闭上眼睛,“我已经没有办法离开这张病榻了……在梳妆台左手边的抽屉里,有我想要留给您的东西。父亲离世后,它就被传到哥哥手里,后来哥哥也走了,就只有我来保管了,在我之后,就没有可以被托付的人了。”
“我始终不明白您为什么不愿意变换一下自己的形貌,按理说您现在应该像我一样白发苍苍了,但您依旧……这么年轻。”
老人无奈地叹气,“仙家,您真是一根白头发都没有啊,大家心底里,肯定都觉得您是哪里来的精怪,害怕着呢。早些年开始,就没什么人敢跟您搭话了。”
“您来了璃月港这么多年,怎么也不交几个朋友呢,哪怕在连氏的商会里,除去天权星大人和连珊小姐之外,也没有一个人跟您称得上是熟络的。”
迟暮说:“我来璃月港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字与字黏连在一起,像是在说梦话,“……那是为了什么呢?”
迟暮回答:“为了铭记你们的光阴。”
小呦出了会儿神,“这么说,我是最后一个了。”
迟暮点头,“你是最后一个了。”
简直像是石珀。
小呦联想到了这种珍贵的宝石,澄澈莹润,可以将生灵死物都包裹住,凝固他们的时间,于是被封存进石珀里的东西再也不惧怕光阴的流逝了,除非石珀本身被时间磨损殆尽。
她想,这也算是长生不老。
不可思议,在死亡临侧之际,她最后体会到的感情竟然是安心——她的生命,乃至整个璃月港的生命,都会被凝睇着凡世的仙众镌刻进双眼。
既然如此,庸碌凡众何愁无法企及高天?他们早已被云端之上的仙众乃至神灵融进了骨骼中。
迟暮的双手离开了药碗,他走上前,给小呦掖了掖被子。
老人的体温逐渐冷却,他知道,自己将迎来在璃月港参加的最后一场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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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站在小呦的墓碑前,手里是小呦临走前交给他的,平时收藏在梳妆台抽屉里,如今已经变成遗物的东西。
这是一本笔记,辗转经过三个人的手,将近七十年的时间,字迹不断变化,记载着某些事件。
迟暮心情复杂地翻着这本笔记,“……为难你们一直当我的私生饭了。”
他收起笔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是小呦的孙子。
迟暮收回视线。
村人之中有那么多的人知道他的身份,虽然他们都在努力替他遮掩,但风声还是不免走漏,至少小呦的后代就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