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字,落在姜令枝耳中,却宛如天降的大赦,她倏然抬眸,眼底如有星火骤燃。
虽然不知道萧鸢为什么选了她,但这起码意味着一件事。
她活下来了!
“是。”她敛衽低应,声音如丝,却稳得惊人。
素手执起案上錾金蟠龙纹酒壶,微倾壶身,一道琥珀色的光弧精准落入萧鸢面前的金樽,不溅不溢,恰至八分满。
御座之上,萧殃得了答案,只懒懒一掀眼皮,瞥向那面如死灰的田氏少年。
侍立殿侧的金甲卫即刻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少年肩臂,不容挣扎地将人往外拖去。
“不不!殿下!殿下。。。”
凄厉的哭嚎撕裂了殿中凝滞的空气,少年挣扎的身影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拖出一道扭曲的暗影,求饶声一路刮过雕梁画栋,直至殿外黑夜深处,被一声短促戛然的闷响,彻底吞噬。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丝竹早歇,呼吸可闻。
空气里浮动着未散的血腥气,与浓郁酒香、女子脂粉香诡异地糅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知死亡,并非听闻,而是目睹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上位者一念之戏,如蝼蚁般被碾碎。
更荒谬的是,这死亡与她方才那一步险棋,竟隐约牵上了一缕因果。
然而,盘踞心头最汹涌的,并非愧疚,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于。。。萧鸢选了她。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身侧。
只见萧鸢正垂着眼,用那玄色织金袍的广袖边缘,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左手掌心,仿佛要搓掉什么看不见的脏污。
她想,她大概知道萧鸢为什么选她了。
姜令枝不动声色地将身体挪开了一些,并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犯那少年的错误。
若再惹了萧鸢厌弃,下回可没有另一个“田氏子”为她挡灾了。
从生死鬼门挣回一条性命的姜令枝,此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也很快察觉到了一道来自御座的视线。
冰冷,淬毒,如附骨之疽。
她眼波微转,悄然瞥去。
是那位与自己同列九嫔的田昭仪。
美人依旧端坐,只一双妙目死死锁在她身上,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眸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姜令枝忆起这位昭仪的出身——浔阳田氏。
如此,倒说得通了。
只不知那枉死的田氏少年是她的什么人,不过田昭仪这怨也忒得不讲道理。
她合该怨恨的,难道不是御座上那对翻云覆雨的萧氏姐弟么?
萧鸢在袍角上搓去了掌心的腻味,一转头,却见她的“司酒使”做事不甚上心。
她屈指,在紫檀木嵌螺钿的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在姜令枝耳畔。
她蓦然回神,视线垂落,正对上萧鸢搁在案上的手。
那手指修长,骨肉匀称,象牙色的肌肤下隐见淡青脉络,充满力量感。
右手拇指上一枚青玉扳指,玉质莹润如水,内里仿佛凝着一泓深潭,在宫灯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这种时候,她竟还有闲心赞叹玉质上佳。
姜令枝暗自苦笑。
直到那戴着扳指的拇指,几不可察地向上一挑,提示她杯中酒已空。
姜令枝立刻执壶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