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书似的摆开架势,一条腿踩在屋内唯一完好的凳子上。
“这还要从负责制作拓片的那位拓工黄复阳的妻子,李夫人说起。
“且说黄复阳家人报官后,官府来了人,乃是通州知州和这位仵作仁兄。当日,验尸之前,李夫人心急如焚,想着寻知州打听情况,却无意间撞见胡知州和仵作躲着人说话,神色鬼鬼祟祟的,她怀疑跟她夫君的死有关,就去偷听,结果您猜怎么着?
“李夫人悄悄凑近,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魏令冤魂’、‘诅咒索命’之类的怪话,当场吓得脸都白了!等再去看验尸,自然不敢多问,更不敢追究死因。
“后来下葬时,她还特地去青羊观请了道长来做法超度。然后呢,这诅咒杀人的说法就这么传开了。”
晏涔眼珠子都快震惊掉了。
“那诅咒怎么不干脆自己到苦主亲属面前说,‘嘿,快看啊是我把你丈夫诅咒死了呢’?”
花卷儿:“是吧!我也觉得这事儿离谱……”
一旁沈释眉头微蹙了下,他合上验状,“银针。”
花卷儿连忙掏出个针线包。
沈释望着针线包上的绣样沉默片刻,“这哪来的?”
花卷儿:“李夫人那顺的,公子放心,这边完事我们再给送回去。”
沈释:“……”
条件有限,沈释也只能拿银绣花针凑合。他将银针放入张建喉中,用纸封口,半炷香后再取出。
银针变成了青黑色。
无形的脉络已经连接起来,环环相扣,相互印证,足以确认张建死因是中毒,而非诅咒杀人。
而前面三个死者的验状,八成都是仵作张建敷衍验尸,并在验尸结果上弄虚作假,掩盖了死者是因“灭口”而死的真相。
“成墨说胡知州与人官官相护,原来是他们俩……”晏涔眯起眼,“那现在这情况,是张建被胡知州过河拆桥了?”
沈释却再次看向张建的尸身。
他摇了摇头,“官官相护……师妹,你忘了,仵作不是‘官’。”
·
月暗星稀。
司工参军值房内,樊思终于处理完手头公务,与同僚道别后,准备回府。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转过一道弯,忽然迎面撞上一人。
樊思连忙止步行礼。“胡知州夜安。您这是……才下值?”
胡元良是个笑面佛模样,没什么架子。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随意如闲聊:“樊参军啊,今日可忙?”
樊思应道:“还成,您若有公务尽管吩咐便是……”
胡元良一摆手,慢悠悠道:“倒是没什么。不过我今儿听闻了一桩趣事啊——樊参军,可是有人来探望成如一?这今日来的是哪位啊?我瞧着面生得很,倒是没见过。”
樊思瞬间脊背生寒,手心渗出冷汗。
他虽是身处州衙中,却总觉得周遭阴气森森的。回廊下的池塘水面漆黑无光,如静默蛰伏的妖兽,无声地张着口,怎么看都像个埋尸的好地方。
樊思出身军中,刀山火海都不曾畏惧,本是不惧鬼神的,但……
有的时候,人比鬼可怕。
樊思喉结微微一动,竭力稳住呼吸,抬起眼来看向面前的胡元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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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阑。成家小院烛火尽灭,隔壁小黄狗也陷入了沉睡。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动静,唐丹霜唰地睁开眼睛。
里间黑黢黢的,唐丹霜拿起拐棍,无声翻身下床。
成墨也被惊醒,迷迷糊糊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唐丹霜一把捂住。
唐丹霜在昏暗中朝她摇了摇头。
成墨愣怔片刻,后脊陡然攀上一股凉意。
——有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