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林笙一下子敛了脚步。
&esp;&esp;他站在林中的一片空地旁,望着眼前的场景,即便心中已做了些准备,却也没料到竟然是这般的画面。
&esp;&esp;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找到芹儿的问题,是根本无法看出哪个是芹儿。
&esp;&esp;——满林子都是刨开的土坑,坑坑洼洼,遍地都是。
&esp;&esp;守兵们站在这些一人身量的坑内,一铲又一铲地从泥土中往外挖东西。而此时坑边上已经躺着了几十具,俱用破布遮盖着。
&esp;&esp;前面的几排,还依稀能看出布下面的人形。到后面几排,许是太多了来不及仔细处理,又许是过于朽烂,难以辨认,都只能潦草地堆成一堆,用布一盖。
&esp;&esp;挖出的土壤已成绛黑色,新翻出的泥掺着满地的落花。
&esp;&esp;林笙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布堆之中。他一时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这种场面远超出他的想象,他的确有些接受不了。
&esp;&esp;他试着轻轻掀开其中一具的盖布,看到尚未腐化的皮肤和血肉。再往后掀开一具,是整个塌陷几近完全破损,露出森森断骨的胸腔。
&esp;&esp;而远处尚未完全清理完毕的尸坑中,守兵们仍捏着鼻子挥动掘铲,可再挖出来的已经称不上是尸体,而是白骨化的尸骸了。
&esp;&esp;一具尸体,至少要一年以上,才会白骨化,而完全成为骷髅,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说明玉枢的恶行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
&esp;&esp;甚至挖坑之人根本不记得哪里埋了人,常在下面一个坑上,又挖出了一个新的。
&esp;&esp;使得这些尸体一层层、一片片地,毫无章法地埋在偌大的树林里,滋养出丈高的草木,孕育出绚烂成簇的花。
&esp;&esp;绮丽的芬芳之下,是难以消散的冤殍和腐臭。
&esp;&esp;他还要往后掀,席驰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朝他摇摇头:“后面的就别看了,已经……都没有形状了。”
&esp;&esp;就连负责挖倔的士兵,都被恶心走了好几批。
&esp;&esp;林笙问:“这里有仵作吗?”
&esp;&esp;“自然没有。”席驰没明白他冷不丁问起这个,老实说道,“若唤仵作,从县衙里调,估计也得明日才能赶到了。”
&esp;&esp;席驰觉得,这根本没有验尸的必要,显然是谋害不说,尸体都已经全都烂得不能看了,除了些微残衣破布,也没有丝毫随身的能验明身份的物品。
&esp;&esp;而且数量如此之多,跨越时间如此之久,已很难辨认出谁是谁。
&esp;&esp;这么多年无人报案,即便全都拉回北丘,就尸体损毁的这个程度,就是亲爹娘来,恐怕都认不出了。
&esp;&esp;林笙又看了一眼天上沉甸甸浮过的灰云:“不要让他们再淋一-夜雨了。”
&esp;&esp;他说罢卷起袖口,将衣摆收拢别在腰间,便继续去查看尸体:“帮我找个会写字的人来。”
&esp;&esp;席驰怔了片刻,他不知林笙要干什么,但还是从旁边唤来一个曾做过文书的手下,取来纸笔。
&esp;&esp;那文书跟着林笙,一边围着尸体打转,一边往册子上记着什么。席驰纳闷地观察了一会,又探头看了他们纸上的记录,良久,终于明白过来。
&esp;&esp;……林笙这是在给每具尸体辨验性别、年纪、身量和骨骼特征。
&esp;&esp;他还将尸体身上还未腐全的衣服残片各收集几片下来,与尸体的编号对应,然后好好收起。
&esp;&esp;有些骨骸残缺不全,或骨殖凌乱,林笙需得将它们按照顺序拼起来,重新摆做一个人的形状。
&esp;&esp;云越压越黑,到后面,辨认越发困难,骨头朽化了不说,连残衣也都没有了。
&esp;&esp;席驰看他弄得满身都是腐土,忍不住道:“林大夫,算了吧,这哪是你一个人就能弄得了的。天这么冷,你再冻出个好歹,实在不行明天多传唤几个仵作来……”
&esp;&esp;“明天是明天的事情。”林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也没有多少了,你们忙完就先回去吧。”
&esp;&esp;席驰哪可能离开,但他只懂杀人,不懂辨尸,只能让后面还在挖尸的守兵们动作细致一点,挖出来就端正抬到一边,尽量别二次破坏尸骨,能让林笙辨得容易一点。
&esp;&esp;……
&esp;&esp;直至头顶鸦云翻滚,第一滴冷雨飘落下来。
&esp;&esp;最后一具尸骨被挖出来,记录验尸的纸张已经摞成了厚厚的一沓,仿佛每一个字都泛着土壤和鲜血的腥味。
&esp;&esp;文书的笔尖都写得开了花。
&esp;&esp;“一百二十六。”林笙报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一共一百二十六具尸骨。男四十五具,女八十一具。”
&esp;&esp;席驰接过那簿子翻了翻,愈觉毛骨悚然,其中还有十几具甚至是不足十岁的孩子:“实在是畜生!”
&esp;&esp;事已至此,林笙感觉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