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娘娘,老奴……老奴对不起您……”
皇后叹了一声,心软下来:“嬷嬷说什么话,您对本宫的哺养之恩,本宫从不曾忘怀。何来对不起之说?”
马嬷嬷低声:“老奴有要紧的话,要与娘娘说……”
“这件事,压在老奴心里……二十四年……再不说……到了阎王殿前,也是一笔糊涂账……”
皇后心头莫名一跳,转头吩咐左右退至门外,屋中只剩她们主仆二人。
她和皇帝本是同路人,刻薄多疑,听到这样的开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嬷嬷说二十四年?二十四年前,是本宫入宫的第二年,那一年,本宫为陛下……”
她停了停,继续道:“诞下了皇长子。”
马嬷嬷浑浊的老眼流下泪来:“娘娘生太子殿下那晚,外面起了大风,吹得窗棂呜呜响……不知谁碰翻了烛台,一下子全黑了……老奴去抱小主子,脚下绊了……”
皇后心猛地一沉,不由屏住呼吸。
马嬷嬷声音轻不可闻:“两个襁褓都……都脱了手……等重新点上灯……”
皇后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别再说了。”
“那么黑……那两个孩子一模一样……奴才分不清哪个是先出……”
“别再说了!——”
皇后厉声喝道,手足冰凉,斥了这一句后,喉咙像是被扼住,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马嬷嬷沉默很久,闭上眼睛,浑浊的泪从眼角滚落:“人魔之分是国之大事,老奴万死也难承担,不敢吐露,只能随意选了一个……可人之将死,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事禀报给娘娘……”
皇后不管不顾,竟上手捂她的嘴:“不是的,不可能!你在骗本宫!本宫的孩子是堂堂正正的人,那画皮怪物早就该死,你分得清……分得清!快说你是骗我的!快说!!”
马嬷嬷没有力气挣扎,直到皇后慢慢松开手,她才颤抖道:“这些年,老奴冷眼看着,似乎太子的资质……”
“闭嘴!!”
马嬷嬷缄默半晌,哑然说了句:“老奴该死。”
皇后委顿在地。
很久后,她缓缓抬眸:“你应该庆幸你快死了。你应该庆幸,你守在本宫身边一辈子,没留下一儿半女。你的罪,诛灭九族也难消本宫心头之恨——”
她咬牙说完,毒辣的目光中再无半点不舍,狠狠剜盯了马嬷嬷一眼,转身出门。
门外站着一群眼观鼻鼻观心的宫女太监,里面动静有些不对,但主子没有吩咐,谁也不敢进去。
没想到皇后自己出来了。
凤仪宫掌事宫女连忙迎了几步:“娘娘……”
“马嬷嬷去了。”皇后淡淡道。
去了?这么快……众人闻言纷纷垂头,做出哀戚之态。
“嬷嬷侍奉本宫一生,劳苦功高,本宫不忍她身后受那蝼蚁啃噬、虫蛆污身之苦,更恐这病气滞留,贻害宫闱。”
她仰头望天:“取火油来,将这屋子连同嬷嬷的遗躯,一并焚化。”
一股凉气从地底拔起,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
不装殓,不停灵,马嬷嬷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连一点体面都无?短短一会子功夫,怎这般翻天覆地?
但无人敢言声,火油很快被取来,泼洒在木质门窗和墙壁上,首领太监颤抖着手,将火把凑近。
“轰——”
火焰猛地窜起,浓烟滚滚而出,皇后眼底的冰冷被映照得愈发雪亮。
她在院中停了片刻,转身离去。
屋内熊熊烈焰吞噬着梁柱与帷幔,翻腾火海中,一根被烧得吱嘎作响的主梁之上,一道黑影如同蛰伏的夜枭,无声落地。
他踏着火势,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马嬷嬷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哆嗦着翻身下床,却重重摔在地上。
满屋火光中,一道阴影覆下,她骇然抬头——
谢玄杀一身利落的黑衣,勾勒出精干的身形,长发高束,跳跃的焰光照亮他的脸——精致漂亮的眉眼下,横亘两道暗红色的狰狞残疤。
他今日没有遮掩伤疤。
猝不及防见他残损容貌,马嬷嬷如见恶鬼,连连尖叫:“你这妖邪!妖邪——滚开!”
谢玄杀抬手轻轻碰了下脸颊:“嬷嬷竟会如此害怕?”
他笑:“当初哄着谢玄章毁我容貌时,您可不是这副语气。”
马嬷嬷起初被谢玄杀恶鬼样子吓了一跳,比起恐惧,更多是厌恶,她扭曲着脸向谢玄杀伸手,“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去做了,你要放过我的儿子……放过他,否则……我必化作厉鬼向你索命!”
谢玄杀道:“当然。我承诺过你。”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谢玄杀道:“我对他的命没兴趣,毕竟,若非你偷偷生下这不成器的儿子,你也不会这般轻易叛主。”
“叛主”二字令马嬷嬷浑身哆嗦:“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谢玄杀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