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了几个粗陶碗,一字排开,倒上酒,酒液清澈微黄,酒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龙卷风端起碗,没有急着喝,而是举起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敬那些年。”
虎哥端起碗,碰了一下:“敬城寨。”
狄秋也端起了碗,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敬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三个人同时喝了一口。
陆离站在一旁,没有端碗。
她看着这三个老男人——一个是城寨的定海神针,一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佬,一个是洗白上岸的成功商人——此刻坐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喝着廉价的米酒,像三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回忆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那时候城寨是真的乱。”虎哥放下碗,抹了抹嘴,“雷震东在的时候,南边全是他的地盘。我们几个在北边,连口水都喝不安稳。我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提着一把砍刀就敢去南边闯。”
“你那是去送死。”狄秋淡淡地说,“要不是龙卷风在后面给你兜着,你早就被雷震东的人扔进海里喂鱼了。”
虎哥嘿嘿一笑,不以为意:“那不是没死吗?活着就是赚了。”
龙卷风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酒,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城寨密密麻麻的楼宇,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纵横,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雨中轻轻摇晃。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城寨——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不是报纸上的一个名词,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有血有肉的地方。
“那时候最难的不是雷震东。”龙卷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最难的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雷震东是明面上的敌人,还有更多的敌人藏在暗处。今天跟你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但城寨就是这样。你在这里活下来了,你就哪里都能活下来。”
虎哥和狄秋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龙卷风在说什么——他们都知道。
酒过三巡,话题从雷震东转到了陈占,从陈占转到了那些年的恩恩怨怨,又从恩恩怨怨转到了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龙卷风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人心上。
陆离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注意到信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不在门边。
又过了一阵,信一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朝陆离招了招手。
陆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龙卷风——龙卷风正和虎哥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她。
陆离站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信一拉着她的手腕,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
他们一直走到顶层,信一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面是一个露台——不,不是露台,是一栋还没完工的毛坯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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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墙壁,没有窗户,只有光秃秃的水泥柱子和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
信一带着陆离走到楼板边缘,地上铺着一张旧凉席,旁边放着两罐啤酒。
“坐。”信一说,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陆离没有矫情,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啤酒。
从这栋毛坯楼看出去,整个城寨尽收眼底。
密密麻麻的楼宇像一片水泥森林,高高低低,参差不齐。
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黄的、白的、暖色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连续剧,有人在听广播,咿咿呀呀的粤剧从某个角落飘出来,和另一栋楼里夫妻吵架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独特的、只属于城寨的交响曲。
“好看吧?”信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整个城寨,就这个地方看夜景最好。”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城寨的夜,不像港岛其他地方那样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这里的灯光是零碎的、温暖的、甚至有些寒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