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在外人看来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胜利,港区凤凰从根本不入流的社区级别联赛踏上一级台阶,进入了英格兰女足联盟金字塔的第四层,也就是最低一层而已。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清楚:这是一个开始,而这个“开始”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极其重要。
不久,官方“摄影活动”演变成了在草坪前的狂欢。安雅接过了老板娘递来了啤酒,用啤酒沫给自己添了一撇花白“胡子”,就听身边喝得已经有点微醺的伊芙感慨道:“真可惜哈罗德·贝克早早被我气走了,如果他能留下来看完整场比赛,难道还会狡辩说‘女足比赛不好看’吗?”
安雅捧着啤酒杯,十分淡定地说:“事实上,他一直都在看凤凰的比赛。”
“咦!”伊芙听见安雅这么说,似乎酒意少了好些,立即左看右看想要寻找哈罗德的身影,同时嘟哝着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目光随即扫到了那位始终目光坚毅、视线片刻都不离开安雅身周十步的老管家。
“哦,我明白了,一定是老钱在帮您留意。”伊芙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安雅没有多解释什么,事实上,在整个比赛过程中,她都有陆陆续续地收到来自哈罗德·贝克的“礼物”。而且凤凰的比赛越是一波三折、悬念迭起,哈罗德的负面情绪就越是高涨。
不过安雅想了想觉得这也挺合理:不管凤凰最后是否能晋级,这场比赛只要越精彩,就越能反驳哈罗德那“没人看女足”的言论。随着比赛的推进,那位的脸被打得啪啪作响,负面情绪自然一波又一波,全都贡献给安雅当“礼物”了。
只不过……安雅忽然惊讶地挑了挑眉。
她感受到哈罗德的“礼物”忽然陆陆续续涌来,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99!】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199!】
……
事实上,哈罗德·贝克,现在正试图与维克多·莱利敲定一场电台访谈的主题。
在港区凤凰这场决定晋级与否的决战之前,维克多就联系了哈罗德,约定赛后就港区凤凰本赛季的表现进行一次访谈。
“贝克先生,我听说您一直认为女足不够好看,因此‘女足运动先天无法赢得足够的观众从而支持商业化运营’。但我看您今天看的挺投入啊!”
哈罗德瞬间郁闷了,感觉负面情绪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原本他被伊芙一句话呛得无地自容,直接准备溜走的。可后来鬼使神差,竟然留在看台的最后一排,看到了最后。他从职业主播的角度看待这场比赛,认为这已经具备了能够打动人心的各种要素。
意外、拼搏、误判、点球、扑救……当然了,哈罗德认为他一自己点儿都没有感受到心潮澎湃,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只是觉得身边的人都比较激动而已。
他一直告诉自己:坐在这里看比赛只是在取材,为了给自己的播客提供更犀利的观点而已。
可问题是——维克多这家伙就坐在他身边,把他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
笑话!哈罗德心想:自己可是哈罗德·贝克,是曾经坐在天空体育的演播室里热评英超的人气解说,生涯唯一的污点只是因为嘲讽了一个女人——然而大众非要把这事儿上升到说他嘲讽了所有女人。
面对维克多那张年轻的面孔,哈罗德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我承认,这场比赛是很戏剧化,但是,体育比赛好看是因为有莎士比亚在为球员写脚本吗?当然不。你看看她们,虽然很努力,可战术对抗和身体强度与男足比起来,火候还差了不止一点。”
维克多:“可这就是重点啊!现在女足运动的一个趋势是全面男足化,可完全男足化就一定会好看吗?你看港区凤凰的球员处理球那么细腻、传控组织那么有序……还有最后那个点球扑救,我看你当时看得很激动啊,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时间哈罗德的怨念就更重了:小样儿,感情你比赛时坐我旁边是为了偷看我的反应?
他不由得暗暗埋怨将自己拖到女足这个泥潭里的金主,现在他的脸被打得这么响,全是因为自己接下了这份工作!
但是哈罗德在媒体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投降。
“是,这场比赛之后,我们的女足新星港区凤凰从一支‘非联盟’球队升入了国家联赛。可这又怎么样?国家联赛的比赛能保证有像样的转播吗?能让这支球队保证有稳定的训练吗?能让她们常规的青训梯队吗?就算她们因为有金主罩着能做到这些又如何?她们能带动整个国家联赛吗?”
维克多还是嫩了些,被哈罗德一连串的问题呛得哑口无言。
“呵呵,女足的整个系统基础太过薄弱,只靠几家俱乐部努力根本没用。”哈罗德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他擅长的赛道上,继续挖苦,“或许港区凤凰能够凭借金主妈妈的扶持一下子连升几级,但她们的成绩必定只会是昙花一现。
“我就把话放这儿了!三年后,我的话如果没能应验,你再来找我。”
维克多:QAQ。
他明明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找到了一个原本抱有偏见但已渐渐转变观点的访谈对象,可是对方……怎么还是这么顽固啊!
当最后一缕红霞从西方地平线上消失,天空成为一整片蓝调幕布的时候,泽尔达站在狗岛(IsleofDogs)一排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包豪斯风格公寓楼跟前。
这里是政府提供的公租房,租金廉价但是房间异常狭小,几十户住户密密地挤在不高的三层公寓楼里,附近的公共资源也十分匮乏。尽管如此,想要在这楼里租下一套公寓还是需要排队排好几年。
泽尔达的家就在这里。四年前,她的妈妈成功排到了一套小公寓。但为了补贴家用,母女两人又将公寓里最好的一间卧室转租出去,为此她们挤在一间大约八平米的小房间里,并且需要和租户共用洗手间和厨房。
“泽,明天见!”
身后,南希从史密斯老爹的老爷车里探出头来。港区凤凰的欢庆派对还没有结束,但既然泽尔达说要回家,南希便义不容辞地开车把泽尔达送到家门口,并且叮嘱她,发生了任何事,随时打电话。
“你们玩得开心点!明天见!”
泽尔达挥手送走南希,转向她家的窗——灯亮着,透过那幅深绿色的窗帘映出来,有点像是交通灯。
泽尔达抬脚,慢慢地走到家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转动钥匙,走进了自家的客厅。
与租客共用的客厅没有亮灯,但能清楚地听见房间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我承认,这支非联盟球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确实很励志,而她们也确实实现了自己的抱负——在金主妈妈的帮助下,从纯业余球队起步,进入了联盟最底层的国家联赛级别。真是可喜可贺哟!
“但,我想指出的是,太过强调‘情绪价值’便会弱化竞技性。
“想要让体育迷们接受并热爱,港区凤凰需要真正的实力,而不是靠什么‘泪点营销’。
“……”
收音机里是个名叫的哈罗德·贝克的中年大叔。泽尔达对这个油腔滑调的家伙非常反感,每次都提醒妈妈,不要听他的播客。可报道港区凤凰的电台节目并不多,而妈妈的英语并不怎么好,只要能从电台里听见“港区凤凰”的名字,便似乎是一种莫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