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声音:
“你的字还是这么好看啊,宝贝。”
——那是他出狱之后说的。
那是个晴天,胡安站在社区花园的小路边,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皮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胡子也刮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
男人远远地朝泽尔达母女挥手,脸上居然是带着笑的。不再是咬牙切齿的冷笑,而是温柔的,近乎讨好的尬笑。
母亲就站在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爸出来了,说想来看看你。”
他拎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热可可粉和牛奶,说是在里面天天想着她,出来之后唯一想做的就是给她调一杯热可可。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家里摔过杯子,也没有踢过桌腿。面对母亲,也总是用“达令”“亲爱的”这样的温柔称呼,说是“在里面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甚至大包大揽了做饭和家务,还对她说:“你妈为你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让她好好歇歇。”
泽尔达开始告诉自己:也许,他真的变了。
她甚至跟南希提起过:“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不一样。”
南希沉默了很久,说:“你还是要提防一点。也许他是真的洗心革面,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是在骗人。”
泽尔达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有个声音说:但那是父亲。
那是父亲……她此生无法割断的血缘。
现在,她重新望向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胡安正笑着走进酋长球场,似乎正憧憬着名誉与滚滚的财富。
她再把视线落回那份签名授权书上,异常艰难地开口:“我……从没签过这份文件。”
安雅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她收起文件夹,语气放柔和:“我们可以报警,也可以采取民事手段。或者,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她看向泽尔达,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会尊重。
“哪怕你选择了胡安给你铺就的道路,离开凤凰去阿森纳,我也只会为你送上祝福。”
“泽!”窗边的南希听见这句话,脸色骤变,转过头望着朋友,似乎有千言万语,一时却无从说起。
而泽尔达此刻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像一只鸵鸟——
报警?民事手段?或者……离开凤凰?
不,不,绝不能……绝不能离开凤凰!
不想离开凤凰,那就必须直面父亲!
但是……
“过去是爸爸错了,泽尔达,爸爸依旧爱你……”
那个声音,曾经唤醒她心中无比渴望着的温情。
可他却精心为她构筑了这么一个剧本、骗局、陷阱,妄图利用她的名声和球技,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你的字还是这么好看啊,宝贝。”他说这话的时候,找到了那份三年前的银行卡申请表。
再度回想起这一幕,泽尔达猛地扬起头,她感到背后被人直直刺进了一刀,此刻痛得无以复加,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泽!”南希见状,一个箭步就蹿到朋友身边,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以示抚慰。
然而泽尔达却像是一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猛地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低头就往门口走。
“我想一个人走走!”泽尔达的口气变得有点不善。
“那我陪你!”南希见状也要跟上。
泽尔达却毫无来由地爆发了。
她已无法接受任何人的靠近——哪怕是满心善意的南希。
“我说了,我想一个人!”
她朝南希大吼,直接把好友吼得愣在原地。
两行眼泪从泽尔达面颊不争气地流下,她哽着喉咙大喊:“让我……让我自己想想……好吗?”
南希呆若木鸡地看着她,忽然心疼地眼圈一红。
安雅却适时地拦住了南希,她的声音冷静而镇定:“好,你去走走也好。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你。”
街角报刊亭里的旧收音机正在沙沙地工作:
“为您更新伦敦本地的气象资讯——
“港区与泰晤士河沿岸地区预计将于傍晚前后出现强对流天气,局部地区阵风可达八级。
“届时泰晤士河口沿岸可能出现短时强风与高浪,请沿河行人注意安全,避免靠近水体区域……”
泽尔达沿着行人稀少的街道一路前行,空气又湿又闷,仿佛整片天空都压在了她的肺叶上,捂住了她的呼吸,让她既烦躁又疲惫。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低着头,裹上了从宿舍里随手带出来的那件外套。
——与她那一团乱麻似的人生相比,区区一场暴风雨又能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