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读至此,众人皆面色惶惶。楚王谋反逼宫,京师有了大变,幸得裴定安率兵平乱。
可“弥留”二字,无不意味着这是天子的遗诏。
李刺史略作停顿,强抑悲痛,接着诵道:
“皇太孙适庭,天纵睿哲,日跻诚敬,惟孝惟友,克宽克仁,必能承祖宗之丕训,守邦家之鸿业【4】。宜令所司备礼,于柩前即皇帝位【5】。
皇四女云昭,擢秀天潢,联华宸极,智惟周物,识可洞微【6】。昔年远赴回纥,纾国家之难;今朝护卫幼主,彰忠贞之节。可晋封为镇国大长公主,食邑五千户,永参机务。”
听至此处,众人不由得一愣。在本朝,镇国大长公主享有入朝参政之权,可谓是“位同一相”。而上一位得此晋封的,还是百年前高宗时期的晋和大长公主。
诏书之中,再往后,便是关于国丧的安排。李刺史接着诵读:
“天下节度观察防御等使及监军诸州刺史,职守非轻,并不得离任赴哀【7】。
谘尔将相,洎中外腹心爪牙之臣,其敬保元子,礼敬公主,惟怀永图,以缵我太宗睿宗之耿光,无废朕命【8】。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庆和十一年七月四日。”
话音落定,李刺史随即双手高捧诏书,面朝北方,以头触地,放声痛哭:“陛下——!”
堂下众人亦悲怆叩首,哀声随之而起。
满堂哭声中,直至冰冷的触感自额间传来,裴迁安这才从最初的震愕中逐渐回神。
圣人去岁以来,龙体一直欠安。他虽早有预感,却不曾想,这一日来得如此仓促。
三月离京时,贞元殿内,圣人的耳提面命仍犹在耳畔。时至今日,不过短短四月。
此前,先帝突然急召兄长裴定安回京述职,又为他与永宁公主赐婚,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在为皇太孙顺利继位铺路。此中深意,满朝文武心照不宣。
可楚王欲行谋逆之事,裴迁安远在扬州,此前并未听到任何风声。就连裴府定期寄来的家书,也未曾提及只言片语。想来那夜宫变骤起,京师定是凶险万分。
但如今既有此诏书传来,宣告皇太孙即位、永宁公主晋封镇国大长公主。那京师之中,眼下局势应当已初步稳下。他的心,也可暂安几分。
关于京师更详尽的消息,需再等些时候。届时,裴府也该遣信来了。
未及他再深想,哭声已暂歇,李刺史率众哽咽高呼:“臣等……谨奉诏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随之齐声呼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仪式毕,李刺史起身,面向众人,戚戚然地抹去脸上泪痕,道:“即刻起,扬州全境举哀!撤彩幡,易素服。设先帝灵位于大堂,文武官员,每日晨昏哭临。依制,民间禁音乐、嫁娶、宴会百日。若有借机生事者,立斩不赦!”
“是!”众人领命散去。
裴迁安与王长史则随李刺史步入内堂,进一步商议国丧期间的各项具体事宜。
帝位更迭,正是最为敏感的时期。
遗诏之中特地指明各地节度使、刺史、监军等不得回京奔丧,故而,他仍需留在扬州,恪守司马本分。
待一切商议处置妥当,已是戌时。
裴迁安回到自己的值房,点燃烛火,研墨提笔,准备依照旧制,撰写代表扬州向朝廷呈递的哀悼与效忠奏表。
视线落在素纸上,先帝昔日殷殷的目光却仿佛又在眼前。
犹记得,吏部关试后的洛水宴上,先帝曾慈和地望着他,朗笑道:“昔年太宗朝,裴尧公大才,累迁至中书令,助太宗开辟盛世,一度传为佳话。而今裴氏门又见治国之才,望卿尽心竭力,助我朝再现盛世荣光!”
思及此处,裴迁安指尖不由得一顿。千言万语蓄在笔尖,一时竟不知从何处写起。
他阖眼沉思片刻,复又缓缓睁开,终是落笔。
屋外雷雨渐歇,天色暗了下来。
一方奏表写毕,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先前被繁杂公务压下的各种思绪,此刻渐次浮现。
萦绕在他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要回洛阳。
这个念头一起,便令他坐立难安。
就在此时,丁成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郎君!”
“裴府……”他声音急切:“裴府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