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那个装着新型止痛药的瓶子敞开着,白色的药片散落几粒在桌面上,像是一场微型的雪崩。
这景象仿佛在暗示,下一秒就会有人虚弱地伸出手,颤抖着取出药片吞下。
但这显然是一个错觉。因为那个曾经需要药物维系生命的人——他的母亲凯瑟琳,已经被他亲手埋葬了。
杰森闭上眼睛,又睁开。
缇娜的信还在不断地出现在他的书桌上,也许言辞中还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杰森知道,她或许想安慰他,但他没有去读。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好像是停滞了。
母亲温柔和蔼的笑容,和床上毫无声息的人影,这两种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交错闪回,像一部循环播放的悲剧电影。
其实,他已经过了最痛苦的那个阶段,只是心里还是会有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母亲的身体本就孱弱不堪,营养不良,又被病痛反复折磨——那次感冒痊愈后,身体也一直时好时坏,虚弱得厉害。
他在哥谭见多了生老病死,见多了像母亲一样,因为没钱治病、无力支撑,最终被生活和病痛压垮的人。他心里早有隐隐的预感,却始终抱着一丝侥幸,盼着母亲能多陪他一段日子。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在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哭闹,只是把所有的痛苦,都死死压在心底。
他痛恨过父亲,那个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男人。他一度认为,父亲的缺席和不负责任,直接造成了母亲的早逝和生活的困顿。
但当他真正冷静下来,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更痛恨的,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更让他觉得讽刺又可笑的是,他现在能躲在房间里,不用为食物奔波,不用忍饥挨饿,全都是靠着缇娜送来的接济!
一开始是牛奶,后来是面包、饼干、罐头……有时候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中国零食。缇娜说她妈妈会多买一些,让他不用担心。
是那个远在中国的小姑娘,悄悄送来的温暖。
而他,靠着别人的善意,才能奢侈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不用面对生存的残酷。
杰森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
——就在这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手背上。
很轻,很轻。
杰森低头看去——是一朵小花。很小很小的一朵,嫩黄色的,六片花瓣像小喇叭一样舒展着,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正是盛放的模样。
然后,更多的花落下来。一朵,两朵,三朵……它们纷纷扬扬,从空气中缓缓飘落,轻柔地落在他的肩头、手臂上,落在身侧空荡荡的床上。
花瓣轻盈,带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清香,温柔得不像话,像是一场专属于他的、浪漫又哀伤的葬礼。
杰森怔怔地捡起一朵,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倏地,他站起身,有些踉跄地朝着客厅走去。
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他扶住门框,视线在房间里搜寻。
客厅里,光线依旧昏暗,可书桌上,那一束花枝却格外醒目。
光秃秃的枝条上,还未完全长出嫩绿的叶片,却已经有一朵朵嫩黄色的小花点缀其上,迎着微弱的光线,肆意绽放,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这间破旧、压抑的屋子,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花枝下面,压着一张干净的信纸。杰森慢慢走过去,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抽出那张纸。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用铅笔写下的四个字,笔迹清秀而有力——
「春天来了」
杰森盯着这四个字,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是啊,春天来了。
母亲走了,父亲缺席,生活一团糟。
但是,春天来了,万物都在复苏,都在生长。他不能永远把自己关在这间充满回忆和绝望的屋子里。
杰森走到窗前,拉开了紧闭多日的窗帘。
久违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庞。
他张开手掌,凝视着手心里的那一朵小花,感受着它柔软的花瓣。
母亲离开了,可他还要活下去……带着母亲的期盼,好好地活下去。
草会再长出来,花会再开,春天来了。
他也该,重新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