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瓦纳克特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esp;&esp;“您没有为难医官吧?”
&esp;&esp;瓦纳克特一愣,却见沈沉蕖已经睁开了眼。
&esp;&esp;他积攒一丝气力,开口与瓦纳克特道:“您莫要担心,我的心疾不会危及生命。”
&esp;&esp;又指挥旁边两根茄子,道:“你们先出去。”
&esp;&esp;瓦纳克特眉头深锁,道:“仅仅不危及生命?你这样时不时疼得昏迷吐血已经太严重!先前悬赏的名医都无计可施,不若我带你出海,去埃及,去赫梯……一定能找到治愈之法。”
&esp;&esp;沈沉蕖抬了抬唇角,不置可否。
&esp;&esp;瓦纳克特抬手,指腹轻轻压了压他的眉尖,道:“小小年纪,何以越来越心事重重?有任何烦恼,自然有我……还有统帅,为你摆平。”
&esp;&esp;沈沉蕖与他对望,回忆起当年自己听闻克夫提乌岛出事,与维萨罗星夜兼程地乘船赶回。
&esp;&esp;抵达时已是数月之后。
&esp;&esp;海啸已然平息,爱琴海的日光温暖明媚,慷慨地覆住岛上每一个角落。
&esp;&esp;然而金光之下,五彩斑斓的壁画被火山灰掩埋,高大坚固的石柱四分五裂,精美陶器碎成齑粉,田间作物虬结碳化……
&esp;&esp;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垣、焦黑废墟。
&esp;&esp;走在路上,无论如何呼唤都听不见任何回应,只有海浪哗啦啦拍向礁石,沉闷而灰白。
&esp;&esp;莫说活人,连尸体都成了灰尘渣滓,他与维萨罗连收殓尸骨都做不到。
&esp;&esp;偶尔见到一角衣物的碎片。
&esp;&esp;他也会想,这是瓦纳克特的,还是统帅的,抑或是去年还在他婚礼上抢酒喝的侍女侍官的。
&esp;&esp;但不会再有答案。
&esp;&esp;沈沉蕖张了张唇,只发出几个无声的音节。
&esp;&esp;他瘦得厉害,下颌的线条尖尖地收束起来,显得一双眼睛分外大了。
&esp;&esp;又因在病中,眼尾总晕着散不去的绯红。
&esp;&esp;瞳仁也蒙了一层薄透的水雾,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哭过一场。
&esp;&esp;身上的衣裳看着也空荡,雪色长发倚在单薄的锁骨与脊背,腰身处无所依凭地凹下去。
&esp;&esp;那段弧度细窄而优美,宛如一勾新月。
&esp;&esp;他轻轻阖眸,道:“我占卜到,明年克夫提乌将有一场浩劫,火山苏醒,海浪呼啸,所有人都会因此丧生。”
&esp;&esp;瓦纳克特闻言微怔,他下意识想说,既然明年才会发生,那就现在安排所有人转移。
&esp;&esp;可如果这么轻松便能解决,沈沉蕖又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承受着千钧重压的模样?
&esp;&esp;故而他抚了抚沈沉蕖发顶,低声道:“为何不可以提前迁走?抑或者,纵使能迁走,死亡也不会延迟降临?”
&esp;&esp;沈沉蕖沉默不语。
&esp;&esp;瓦纳克特端详他片刻,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倏地道:“能下床吗?带你去个地方。”
&esp;&esp;沈沉蕖不明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esp;&esp;瓦纳克特便走到床边蹲下,道:“上来。”
&esp;&esp;沈沉蕖讶然,趴到瓦纳克特背上,问道:“不骑马或传轿吗?”
&esp;&esp;瓦纳克特背着他朝后门走,含笑道:“小时候你一去王宫就要背,且不像旁的小孩那样撒泼打滚大声嚷嚷,直接命令我‘您该背我玩了’……长大之后为何就不同我亲近了?”
&esp;&esp;沈沉蕖咕哝道:“不背就是不亲近吗……又为何从后门出?”
&esp;&esp;瓦纳克特将人朝上托了托,唇角笑弧压也压不住,道:“前门不是守着两头凶猛猎犬吗?我加入混战的话,可就要错过日出了。”
&esp;&esp;沈沉蕖抬眸望向空中,果然见墨蓝色的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尽,朝阳很快便会跃起。
&esp;&esp;出了门,瓦纳克特径直向海边去。
&esp;&esp;在天色快要亮到临界点时,他将沈沉蕖放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角豆树下。
&esp;&esp;沈沉蕖轻轻咳嗽两声,问道:“怎地忽然来看日升?”
&esp;&esp;瓦纳克特盯着他,确认他没有再咯血后,紧了紧他身上的披风,道:“倘或我开解你,说一年后死亡是我们的命运,既然命运如此,我们接受便是了,你可会好受些吗?”
&esp;&esp;说话间,暗青色的海面破开一道金红色的罅隙。
&esp;&esp;液态的日光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箔,在海水中漂泊跃动。
&esp;&esp;海风裹挟着迷迭香与青榄的淡香,呼啸着掠过朱砂色的云絮,将苍穹吹得明净蔚蓝。
&esp;&esp;沈沉蕖缄默着,在漫天霞光里,他的面容呈现更加病态的玉白。
&esp;&esp;那种绝望的、极致的雪色令他看起来犹如一盏薄如蝉翼的纱灯,轻易便会在炽烈的日光下消融。
&esp;&esp;可他却又如此美丽,身上蓝白相间的衣衫与湛蓝的沧海、洁白的浮浪相映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