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充满火药味的千钧一发之下,靳西流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坚定响亮。他摘掉帽子手搭在郑宏斌肩膀上轻拍了两下,然后与他并肩站立,露出的一双眼睛目光如炬,直视着面前的人。
“我既然穿上这身衣服就必须对得起它,对得起你们喊我一声书记!哪怕你们不认,我自己认!!”
“为什么?”
老徐叔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疑惑不解的光,他一边喝令儿子把锄头放下,一边一步步走近靳西流,嘴里喃喃道:“为什么不走?为啥非得较这个劲儿?”
靳西流握紧的拳头不断发抖,又是这个问题。可以说从决定来的那天起,这问题就已被周围的人问烂了。
理想?情怀?历练?
他的答案光鲜得如同论文摘要,却有时连自己也疑心那底下是否真切。
转瞬间他想起了初来这里时亲朋的不解,想起了驻村这几个月来吃的闭门羹,想起了无数个熬夜做方案的晚上,就为了争取一点项目和补贴……
这些画面不停的在脑子里打转儿,他闭了闭眼想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可哪有那么容易?
他的情绪败坏到了极点,整个人被猛烈的无力感和挫败感袭卷,他的恪尽职守也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
想说的话赌在嗓子眼里,那些质疑的话语却在耳边响个彻底。
凭什么?为什么?图什么?
他们问了他多少遍,他自己又问了自己多少遍?
他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他只知道这地方穷,这地方苦,这地方的人一开始连正眼都不瞧他,但这地方的太阳每天早上照常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这片黄土地上。
土地不说话,土地只管长庄稼。人也是一样的。
而此刻他站在这些想看他笑话的人面前,忽然就不想再讲那些漂亮话了,
“说啊,到底为什么不走?”
“因为信仰!”
“你问我的信仰是什么?我的信仰是马克思主义,是为人民服务!”
“我来这里只抱着一种念想——要么马革裹尸要么荣归故里,否则我绝不离开!!”
最后几个字他完全是吼出来的,吼完胸膛剧烈起伏,握紧的手背青筋暴起,这是一种混杂着理想、责任、委屈和巨大无力的、赤裸裸的感情爆发。
在场的几人无不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吼声惊的浑身定住,他们习惯了官员讲政策、讲利害,讲人情,却从未见过有人在这种场合,用撕裂自己的方式,喊出信仰这么虚又这么重的东西。
郑宏斌望着这个年轻的书记,觉得自己就是个胆小鬼,如果是他,他是绝不敢这么说的。也由此,他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定。
四下里静的可怕,靳西流站在这片鸦雀无声的天地之中,没去看任何一个人。
他们这群人离开金碧辉煌的殿宇,不是为了成为传奇,而是为了把传奇种进黄土。
种下去,长出来,活过来。
如此便叫改天换地罢!
紧要关头,一直闷不吭声的郑宏斌不知何时溜到了地头的水渠边,提来了半桶应急的浑水。
嗤——啦——
一股白汽过着灰烬盘旋着腾空而起,呛的人直咳嗽。
郑宏斌一句话没有,他就这么低着头,蹲下身子,提着那桶水用一个水瓢一瓢一瓢的泼灭了那团燃烧的火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愣住,徐小强呆呆的盯着他那略显笨拙的动作,竟一时忘了出声阻止。
靳西流趁着间隙一个箭步上前抢过老徐叔手里的铁锹,用力的拍打着其他几个小火堆。火星子溅到他裤腿上,烫了几个小洞,他也只是跺跺脚专注于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