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被水清指名得了个“中转”回话的差事,还有点受宠若惊。
等听完方成私下找她尴尬纠结的讲述后,她也算明白,为什么之前在少夫人面前,他有口难开了。
毕竟是没成亲的毛头小子,别看大家平日都成哥儿成哥儿地叫他,有些个事情,没经历过就是没经历过,他平时办事再稳重牢靠也没辙。
“那小媳妇生娃之后得了‘掉茄子’,下地干活儿解手总是来不及,老弄在身上,又叫旁的妇人瞧见了那儿的不对,人家讲闲话笑话她。她男人还嫌弃同她做那事不爽利,喝了酒跟其他人抱怨了几回,这闲话就传得更广了。她自己可能也确实难受,听说那儿都磨得流脓了,就有天趁着家里没人,独自回家拿把剪子想剪了吊着的一截软肉,没想到大出血,人就没了。”孙嬷嬷对水清禀报道。
水清令方成去查的事情,其实倒不难打听出来。
曹满仓似懂非懂地囫囵说了个大概,似乎这孩子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方成又特地问了下曹家奶奶,老人叹口气,本来语焉不详地说,就是那么回事,之后还是在他的追问下,才跟他讲明白。
方成查清楚了这事儿,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因要向少夫人汇报而犯了难。
他还没成家,方府治下也严,他又是在少爷方睿身边伺候的人,花酒是绝对没去喝过的,虽然笼统晓得些男女间的事,但这事既涉及女子产后妇阴之症,又会提到人家的夫妻之事粗鄙言语,他真是不知怎么跟少夫人开口,如果一股脑儿如实说了,回头叫少爷知道他在少夫人面前说这些浑话,他怕是要被怪罪的。
幸好少夫人瞧出他的窘迫,让孙嬷嬷转述即可,方成在门外候着,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掉茄子?
水清开始还听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病。
但从孙嬷嬷后续的描述之中,她猜到了病名,中医称之为“阴挺”,后世现代医学全称为“盆腔器官脱垂”,更耳熟能详的叫法是“子宫脱垂”。
她记得曹满仓说过,那个年轻媳妇是死在生完第三个孩子还未满月的时候。
多产妇,月子也没坐好就下地干活儿,还过早进行夫妻同房……且从具体症状来判断,病人的脱垂程度较高,已经存在溃疡出血的感染,本身抵抗力就低得可怕,日常又要带三个孩子,又要做家务和农活儿,恐怕别说产妇需要的产后静养调理,连正常休息她都没有得到。
这样的情况下,她再强行用剪子直接剪掉脱垂出的部分,且不说剪刀肯定没有经过严格消毒,光是那个创口止血不及,没有缝合,的确就会导致死亡。
虽然在宁城时,身边既有鲁齐盛那样的现代医生学者,又有许多年轻好学的医学生,水清也并没忘记,这个年代是普通感冒风寒都能轻易死人的。
她之所以会让方成去查这件事,是因为她去给曹满月治疗那天,感觉到对方的求生意志并不强烈。
其实这个年代的女子虽不是完全的盲婚哑嫁,但处境也并没比大清没亡的时候好多少,她们能独立自谋的出路还是太少,因此婚姻依旧占据了生命和生活的绝大比重。
而她们嫁人又大多不是自己挑的男方,就算少数幸运儿有机会能够自己选,选到的也不一定是良人,那这种先期的少数幸运,背后带来的,会是落差更大的不幸。
就连原身自己这桩父亲满意,乡邻乡亲也交口称赞的好婚事,实则又能好到哪里呢?
即便方睿现在看起来是拎得清了,懂得为人着想,也有担当多了,还时常流露出歉疚和悔意,但在成亲当晚就拿出了和离书的不是他吗?
事情生后的幡然悔悟和尽力弥补,并不能抹除事情已经生带来的伤害。
如果是性格柔韧的原身面对这些,真能坦然接受吗?又或者,那不过是不会闹起来的逆来顺受。
而方睿现在对她的好,就只是对她的,对原身来说,他这辈子都是亏欠的。
因为,她感受到的来自他的善意和照顾,尊重和理解,道歉和转变,原身统统没有感受到。她没资格替原身去选择既往不咎。
再说曹满月,本身出生在竹篓巷子这样人人绕着走的贫民窟棚户区,嫁了人看似换了个相对好一点的环境,但实则日子过得还没在家里有亲人关心时好。
等生产时她又大出血,孩子没了,大人也快死了,知道她即便救活了也极有可能无法再生育,男方家的第一反应是选择直接“退货”,甚至不希望她死在婆家,也不知是怕太费钱,还是嫌太晦气。
曹家拿出仅有的一点钱找人给她看病、为她买药,又一直尽举家之力勉强养着她,哪怕为着家人的这番付出,她先前可能也有些缓过来了。
她已经够不幸了,幸好家人没放弃她,但在如今这样的世道里,这样的家人又何其少。
而产伤加上心伤,这注定是个漫长的恢复过程,而曹家人即便有心,也无钱无力一直支撑曹满月的后续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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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与她曾经交好的邻家媳妇的死,算是意外又不意外地给她带来了沉重打击,她本就没复原的精神气,又或者说,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满过的精神气,就这样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