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景策伸出手,掌心向上,“莫再纠结这个了,快起身用膳罢。”
沈佳期将手搭在他掌中,借力站了起来。
晚膳早已备妥,景策吩咐传膳,宫人们手捧朱漆食盒鱼贯而入,逐一将菜肴汤羹仔细布上。
他们之间并无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景策一边为沈佳期布菜,一边闲谈般提起:“礼部与御史台那几位三朝老臣,近几日又联名上谏,仍是劝谏扩充后宫,延绵皇嗣那些话。”
沈佳期闻言,手中银箸未停,夹起他方才放入碗中的一块清蒸鲥鱼,语气寻常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其实他们所言,并非毫无道理。”
景策一时默然。
因为这话确实不错。
于帝王而言,最直截了当的揽权之法,便是以后宫制衡前朝。莫说此举是君王无能,而是前朝与后宫本就如经络相连,能改变前朝僵局的,往往恰是后宫;反之,能左右后宫风云的,亦常是前朝的变动。
几位老臣所谏广纳后宫之议,一为延绵皇嗣、开枝散叶;二则为牵制沈氏,平衡朝局。
可景策,偏偏不愿如此。
他不愿那些满腹心计的女子踏进宫门,扰她一方清净;也不愿后宫那些明争暗斗的腌臜事,玷污她清澈澄明的双眼;更不愿将本就该归于沈氏的荣光与尊位,生生劈作几份,分予旁人。
他轻声道:“我原以为,下了那道推迟小选的旨意,韶儿便能明白我的心意。”
听见这句话,沈佳期执箸的手才微微一顿。她抿了抿唇,静默片刻,方低声道:“表哥能承住一时的压力,可一世呢,也能承得住么?”
他也说了,那道旨意,只是将小选之事推迟,而非永不采选。
他还未到能让朝野上下都噤声不言的地步。
景策抬眸望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我缺的只是时间。韶儿,我会证明给你看,还请你相信我。”
这句话,沈佳期前世也听过一次。
但那时她不信。
她不信他身边真能只留她一人,又偏执地期盼他的后宫永远空空荡荡,只容得下她一个。什么中宫之位,什么母仪天下,她从不在意;她在意的,从来都只是他这个人。
前世,那几位老臣屡谏不成,气急败坏连写数篇檄文,辱骂她是祸国妖妃,斥责沈充养女成害、媚乱宫闱,罪当万死。景策雷霆震怒,当即下令将他们悉数打入诏狱,并以“诽谤君上、构陷宫闱”之罪严查严办。一时间朝野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公然非议贵妃之事。
熙和三年,景策册封她为皇后,后宫唯她一人,他们也成了真夫妻,可惜她腹中始终未有动静。
熙和五年,北狄犯边。此时景策已大权在握,为彰显国威、震慑四方,亦为彻底巩固帝位,他决定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之事,他推脱不得。历来北狄犯边,大晋的帝王多会亲征以振军心,他并无破例的理由。北狄选在此时难,也正是瞧准了他根基尚浅、年少新立。
却没想到就在他离开丰安的第三个月,景筹暗中联合宫里的淑太妃与几位倒戈相向的朝臣,以沈佳期性命为质,逼迫沈充对外宣称,当年先帝属意的继位之人原本是他,是景策谋朝篡位,应该把皇位归还给他。而那些曾被景策下入诏狱的老臣们的子侄门生,亦趁机奔走鼓噪,扬言“妖后祸国,理当自裁以谢天下。”
彼时沈佳期以为沈充手中虎符已失,调不动宫中禁军一兵一卒,她不想看见父亲因为她陷入两难,也不想眼见景策好不容易稳住的朝堂因沈氏再生波澜。景策在边关收到消息,即刻启程赶回丰安,但她没有等他回来。她在昭阳殿放了一把火,看着漫天烈焰逐渐吞没锦绣帘帷与天宇琼台,她缓缓阖上眼,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景策出征前夜,他望着她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眸里浸满了疲惫,还有深不见底的失望,他攥着她的手腕,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韶儿……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我究竟要做到哪一步,你才愿意信我一次?”
她不相信他会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他便允她涉足朝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不相信他身边真能只有她一人,他便册封她为后,空置六宫;她不相信他在掌权之后也不会动沈氏,他便将收回的虎符又悄然送回沈充手中,任凭风高浪急,沈氏始终荣光不坠、屹立朝堂;以及他御驾亲征,她也不信他会安然归来,总觉得那万里烽烟会吞没他许诺的余生,与他大吵一架,让他不要去。
就连明明他能在景筹难之前赶回京城的,只要她愿意相信他一回,只要她肯再多等一等———
可她偏偏不信,宁愿选择最决绝的那条路,将自己付之一炬,也不愿意相信他。
她的不相信里,藏着患得患失的怯懦,也裹着深入骨血的爱恋。她怕他给的承诺太美,美得像一场易碎的梦;又怕自己攥得太紧,反将这梦提前惊醒。
沈佳期望向身侧的景策,轻轻搁下玉箸,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表哥,”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我相信你。”
这句话,既是对前世那个在绝望中追问的他的回应,亦是对眼前这个正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他的许诺。
景策唇角微弯,眼底似有星子落进深潭,漾开温柔的波光。
“韶儿,”他反手握住她,指尖温热,“不会太久了。”
沈佳期知道,他指的是册封中宫之事。
她浅浅一笑,未再多言,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窗外的月色漫进来,静静铺在两人交叠的指尖上。
景策执起玉箸,又为沈佳期布了几道菜,徐徐道:“韶儿,今日老师与我说,他已同郑岩谈妥,郑岩愿配合我们行事。”
即使早知董铭三人怀揣行刺之心,这场饯行宴还是要办的。
沈佳期微微颔,此事沈充昨日便已遣人递了话进来,“只待那日宴席,便可收网。”他们的谋算,正是要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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