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邵钦即使喝了酒,也执意要离开邵家。
他不想睡在这里,这里是他父母当年的婚房,这场豪门联姻之下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他从小就看在眼里。父母结束婚姻关系后,母亲脱离家族远走国外定居,父亲很快再婚,他索性也搬了出去。就算没人敢动他的房间,他大可以留宿,但他实在不愿多看邵恒阳那张脸一眼。今晚若不是要给段思珩搭这座桥,他压根不会回这栋别墅。
段思珩没喝酒,司机送邵钦离开后,他自己也开车走了。
别墅里,三楼。
周敏芝把梁青菡叫到了她在邵家的那间房间。
推门进去,一切还是老样子。窗帘是她当年刚来邵家时自己选的那款藕荷色,床单被褥换过了新的,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熏香。周敏芝跟在后面走进来,淡声说道:“你的房间我叫人打扫过了,今晚就在家住一晚吧。”
梁青菡环视了一圈房间,什么都没有变。连她当初提了好几次,让周敏芝帮忙改的那盏台灯,灯罩歪了,光线总是刺眼地打在桌角,到现在也还是歪的。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两秒,没说什么。
“不了,妈妈。”她移开目光,转过身,对着周敏芝轻轻摇了摇头,“晚上还要画图,电脑没带过来。”
周敏芝闻言,蹙了蹙眉,过了几秒,她调整好表情,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道:“青菡,女孩子不要那么拼。事业做得再好,到头来不还是要回归家庭吗?你看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拼,现在不也安安稳稳地在家相夫教子?你也算是在外面闯荡过几年了,是时候该收收心了,等错过了好时机,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梁青菡拧起眉头,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周敏芝嘴里说出来的。
周敏芝年轻的时候,在财经记者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人也长得漂亮,是圈内外公认的美女。入行初期,她跑过最硬的新闻,访过最难缠的企业家,为了一个独家消息能连续蹲点三天三夜。她总说梁承谦工作忙、不顾家,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梁青菡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周敏芝每次出差,是奶奶从老房子那边赶过来陪她,给她做饭、哄她睡觉、陪她写作业,连下雨天送伞、开家长会这种概率比较小的事,也从未落下过。那些年梁承谦和周敏芝不在的日日夜夜,是奶奶这样一点一点陪着她过来的。
一个曾经自己拼过半辈子的人,现在来劝她“不要太拼”。
梁青菡垂下眼,嘴角抿成一条线,没有吭声。
周敏芝像是没有感受到她的沉默,继续说道:“青菡,妈妈知道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可女孩子总归是要有个依靠的。你现在年轻还好说,再过个几年呢?总不能一直一个人漂着吧。思珩这个孩子我仔细打听过了,家世好、人品也好,在谁面前都拿得出手。你们要是能走到一起,以后你在这个圈子里也多了个依靠,妈妈也能放心了。”
“青菡,你奶奶要你听我的话。你也答应过妈妈的。”
梁青菡听不下去了。或许距离真的产生美,她现在对周敏芝这番苦口婆心只剩下说不出的疲惫。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等周敏芝说完,她开口问道:“妈妈。”
“当年奶奶去世的时候,您说她留了一句话给我,到底是什么话?”
周敏芝的眸光微微一闪,视线不自觉地偏了偏,像是在那一瞬间避开了什么。很快,她又把视线转回来,重新落在梁青菡脸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奶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这句话要等你结婚的时候,再说给你听。”
还在伦敦的时候,周敏芝通知她作为段思珩的女伴一起去参加林家的晚宴,也了这句话。她正是被这句话牵引着回国的,否则,她不会回来。
梁青菡紧紧盯着她的双眼,反问她:“真的吗?”
周敏芝垂下眼睫,她抿了抿唇,转过身子背对着梁青菡,只留给她一个笔挺而略显单薄的背影。
“青菡,你怎么能不相信妈妈呢,你———”
梁青菡打断她:“妈妈,我没有不信你。”
“相反,我很相信你。”
“你说今天晚上是要我来看锐儿的,结果呢?我连锐儿人影都没见着,倒是和段思珩坐在饭桌上吃了顿饭。”
梁青菡其实一直在怀疑,奶奶去世前根本就没有留什么话给周敏芝,这不过是周敏芝编造出来的谎言。
她在英国上学的第三年,奶奶病倒了。
起初是时不时地会高烧,伴随着咳嗽,胃口也不太好,老人家没当回事,也没跟任何人提起。后来病情急转直下,等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爷爷去世的早,那段日子,奶奶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梁承谦在实验室里忙着项目,手机常常一整天都不看一眼;而周敏芝早已嫁入邵家,风风光光地过着她的阔太太日子,对这个曾经的婆婆不闻不问。梁青菡远在伦敦,时差和距离让她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