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识趣地不再多问,拱手道:“行,随你。那我便先告辞了。”
吴飞蓬方才被眼前“兄长欲与人走”的一幕刺激得够呛,什么待人接物的礼仪风范,此刻都被他囫囵吞进了肚子。
自进门起,他对阿七便只有最初那审视的一瞥,之后连个假意的颔都欠奉,全然将人当作空气。
此刻阿七告辞,他也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些许冷意的弧度,算是回应。
待阿七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吴飞蓬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单薄的笑意瞬间剥落,重新绷紧。
这倏然变脸的模样,倒将他平日里小心掩藏的另一面暴露了几分——
若是换了柳霁谦,纵使心中不豫,骨子里的修养与骄傲也会让他维持表面的礼节,皮笑肉不笑地问候一句,那是刻在风骨里的矜持。
而吴飞蓬不同,他示于外人的温润谦和,大半是苦心经营、贴合“榜样”的壳子,内里自有其棱角与执念。
一旦触及他在意的人与事,这层糖衣便可能破裂,露出其下更为直接、甚至带着些许掌控欲的本真。
“他是谁?”吴飞蓬转身,语气已没了方才的可怜委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问意味,“为何知晓哥的表字‘明辞’?”他连“阿七”这个称呼都略过了,直接追问根源。
段嘉述正因自己轻易被“说服”而有些耳热,闻言答道:“他与我昔日同在玄阴宗,算是旧识同门,自然知晓。”
“旧识同门?”吴飞蓬眉梢微挑,向前逼近半步,“那为何哥唤他‘阿七’这般亲昵?你们关系很好?为何……从未听哥提起过?”一连串的问题,语气虽竭力平稳,却透出一股隐隐的、不容回避的咄咄逼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叫阿七?”段嘉述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无奈,嘴角微抽,“吴飞蓬,你别没事找事。”
吴飞蓬那略有些逼人的气势因他这句“没事找事”而微微一滞。
紧接着,他面上神情如同春风化雪,倏然转变。方才那些冷意、审问、委屈,顷刻间烟消云散,重新攀上嘴角的,是段嘉述最熟悉的、灿烂又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眸光清澈,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刺的人只是幻觉。
任谁见了此刻的他,都要赞一声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
这变脸之快,情绪转换之自然,堪称收放自如。
作为此手法“祖师”的柳霁谦如果在此旁观,怕是也要在心底暗暗佩服,同时略感欣慰:为了留住心上人,这般“能屈能伸”、活用手段,倒也不寒碜。
“哥,我同你说笑呢。”
吴飞蓬声音放得轻柔,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举了举手中一直紧握的黄纸包,蜜渍桂花的甜香似乎更浓郁了些,“瞧,我给你带了最喜欢的糕点,排了好久的队呢。方才……是我着急了,哥别生气。”
他太清楚了,兄长最喜欢、也最容易被吸引的,便是他这副模样——生机勃勃,笑容灿烂,带着全心全意的依赖与亲近,仿佛他是段嘉述晦暗过往中照进来的一束光,是需要被呵护的蓬勃生命。
他不如师兄鹿闻笙那般,是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坦荡与温暖。
但他可以学,可以变成那样的人。
他的“生机”,他的“温润”,他的“灿烂”,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特定的人而精心呈现、努力维系的。
如果说,同样历经世事,见识过人心幽微与红尘百态,鹿闻笙是始终怀揣一颗赤子之心,由内而外、真诚不渝地以自身光明去影响周遭。
那么吴飞蓬,则更像是一位清醒的践行者,他为自己披上了一层精心挑选的、名为“温润生机”的外壳,内核或许冷静甚至淡漠,却坚定不移地朝着某个认定的方向走去,所有的“表演”,都服务于那个深藏的目标。
一个是由内而外的自然散,一个是由外而内的精准投射,看似相似的光彩,其源头与温度,或许截然不同。
段嘉述暂且搁置了前往承光宗的念头,但吴飞蓬心头那点不安却并未因此消散。
他觉得段嘉述心思单纯直率,今日能因阿七一言萌生去意,难保他日不会因旁的事、旁的人再生变动。
这念头如细藤缠绕心间,虽不剧烈,却隐隐透着不踏实。
夜色渐深,室内只余一盏如豆灯火,在墙上投下暖黄摇曳的光晕。
两人依旧如往常般,床榻之间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幕,同处一室,呼吸可闻。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人,此刻却各自怀揣着迥异的心思。
段嘉述是因白日那场乌龙略感赧然,又为吴飞蓬的依赖而暗自安心;吴飞蓬则思虑更深,琢磨着如何将兄长这份“安心”彻底固化,化为更牢不可破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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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幕那边传来吴飞蓬刻意放软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哥,今日是我不好,不该那般追问,惹你不快。”
他深谙以退为进之道,先将过错揽下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