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述x吴飞蓬,正文番外篇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远山吞没,星子还未完全苏醒,只在靛青的天幕上疏疏地点缀着几颗。
段嘉述独自坐在精舍窗下,对着摇曳的烛火,面前摊开一张雪浪笺,却久久未能落笔。
窗外,晚风穿庭过树,带来远处莲池的湿润气息,间或夹杂着几声归巢倦鸟的啼鸣。
触动他的,是唐鹤大大咧咧、毫无修饰的怂恿。
“段师兄,你既已想明白了,还犹豫什么?要我说,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表明了心迹再说!咱们修行之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念头通达!你这般辗转反侧,修为都要滞涩了!”
唐鹤说这话时,正擦拭着他的长剑,剑光映着他年轻而诚挚的脸,“写封信,递个话,又不是让你上擂台生死相搏。成了,皆大欢喜;不成……”
他顿了顿,挠挠头,“不成你就躲去承光宗清净几年嘛!反正修为到了,御剑来回也就几日功夫,权当游历了!”
话说得轻巧,甚至有些莽撞。
但偏偏是这份莽撞,像一颗石子投入段嘉述早已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了他骨子里那份被温和外表掩盖的、属于少年人的孤勇。
段嘉述这孩子,看似温吞腼腆,遇事却真敢上。
一旦某种念头破土而出,便再难压回心底。
与其日夜受这相思与揣测的煎熬,不如……不如就豁出去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清寂与窗外的夜色都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不成功罢了。
不成功,就真跟唐鹤说的那样,收拾行囊,远遁承光宗,躲个三年五载。
待岁月冲刷了尴尬,或许还能以平常心相见。
是的,他就是这般好面子。
怕被拒绝的难堪,怕成为同门口中的笑谈,更怕那双总是含笑注视自己的眼睛,从此蒙上疏离或厌恶的阴影。
所以,他选择了最迂回也最安全(自以为)的方式——写一封情书。
将满腔滚烫又笨拙的心事,付诸笔墨,藏于信笺。
若对方无意,大可悄然毁去,只当无事生,保全彼此的颜面与那份来之不易的“兄弟”情谊。
至少,不必面对当面拒绝时,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或委婉的措辞。
心意既定,他反倒平静下来。
重新研墨,墨锭在端石砚台上徐徐打着圈,出细腻的沙沙声,墨香随之弥散。
他提起一管狼毫小楷,笔尖饱蘸浓墨,对着素笺,却再度踌躇。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落在纸上,却只剩最质朴甚至笨拙的句子。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典故,只是一个少年,用最直白的方式,诉说着自己后知后觉的倾慕、长久相伴的依赖,以及那份因“非分之想”而产生的惶恐与甜蜜。
烛火将他低垂的侧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偶尔有写错的字,他便懊恼地蹙眉,将纸团起扔在一旁,不一会儿,脚边便积了好几个小小的纸团,像他此刻纷乱又执着的心事。
信终于写好了。
他吹干墨迹,小心地折成方胜状,又觉得太过简单,寻来一个平日装灵草种子的素锦小囊,将信笺装入。
想了想,又觉得空荡荡只放一封信显得突兀且可疑。
目光在室内逡巡,最终落在桌案一角那包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还系着细麻绳的点心上。
那是昨日山下坊市新出的桂花蜜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记得吴飞蓬也颇好此味。
不如……将信藏在点心包里,一并送去?既显得自然,万一对方不收点心,他也有理由说是分享零嘴,不至于太过尴尬。
他为自己的“机智”暗暗点头,立刻动手。
解开绳结,打开油纸,将那个装着信的素锦小囊小心翼翼地塞进几块蜜糕之间的缝隙,再重新包好,系上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