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作为王卫,他无数次陪着这位老将军表演“享用空气”的戏码。他看着老将军优雅地举起空的酒杯,对着虚无的液体赞美它的色泽、香气和年份,然后做出吞咽的动作。他看着老将军用空叉子叉起空食物,送进嘴里,咀嚼,赞叹,然后对宾客举杯致意。
那种表演如此逼真,以至于有时候奥比隆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疯掉的人。
他以为这次也不过如此。
但,利亚显然没打算进行什么无实物吃喝的行为艺术表演。
她敲了敲桌面。
咚咚。
下一秒,原本空无一物的巨大圆桌上,突然涌现出堆积如山的食物。
成堆烤至金黄酥脆的肥美飞禽堆叠在银盘上,油亮的表皮泛着诱人的光泽,仿佛刚从烤炉里端出来。
蜂蜜与香料混合而成的浓郁汁水顺着丰腴的肉质缓缓滑下,在盘底积成了一小滩晶莹的琥珀——光是看着那黏稠的质感,就能想象出它蘸在肉上时的甜美。
巨大的水晶盆里翻滚着散着热气的浓汤。
乳白色的汤汁在盆中微微荡漾,大块的牛髓与不知名的根茎蔬菜在其中沉浮。那是即便在最严寒的冬季也能瞬间温暖灵魂的厚重气息,是那种会让流放者想起家乡的味道。
层层叠叠的精美点心呈现出艺术品般的质感。奶油洁白如初雪,新鲜得仿佛刚从晨露中采摘的水果点缀其间,散出香草与星光般的甜美芬芳。那些小巧的糕点被摆成塔状,每一个都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
当然,饮料自然必不可少。
葡萄酒、啤酒、蜜酒、冰镇可乐——那是应有尽有。高脚杯里盛着深红色的酒液,啤酒杯上浮着细腻的泡沫,蜜酒泛着金黄的光泽,而那几罐冰镇可乐的杯身上,甚至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真实的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质受热后产生的复合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宴会厅。
那些香气嚣张地涌入每一台嗅觉传感器,钻进每一个空气循环的缝隙,在这座几千万年没有闻过食物味道的飞船里横冲直撞。
奥比隆的嗅觉传感器在抗议。那些精密的光学识别元件被过于强烈的气味信号冲击得措手不及,不得不自动调整阈值。
他敢打赌,即便是自家那位认知受损的老将军,在那一刻也愣了整整一微秒。
赞德瑞克的动作顿住了。
权杖停在半空,光学镜头快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处理某种出预期的输入数据。这次的“大餐”,似乎比以往那些透明且没有口感的空气要……沉重得多?
但老将军很快便展现出了顶级贵族的修养。
那强韧的逻辑迅修正了现实,将“突然出现的食物”归类为“理所当然的待客之道”。
一点都没有大惊小怪,一点都没有露出破绽。
他甚至极其自然地伸出金属手指,优雅地指向一杯红酒,开始兴致勃勃地向访客介绍起来。
“这款酒产自索泰克王朝鼎盛时期的号酿造行星,那里的土壤富含罕见的矿物元素,加上昼夜温差极大,使得酒果的糖分积累非常充分。看看这色泽,闻闻这香气——这种陈酿,绝对值得细细品味。”
奥比隆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将军对着对方变出来的酒水侃侃而谈。
他现在感到非常烦恼。
不,是非常恐慌。
第一,他确信眼前这两位绝不是什么惧亡者后裔。
第二,她们掌握着某种类似物质重组的能力。
第三,也是最可怕的一点。
他怕老将军说着说着真的来上一口。
以前赞德瑞克假装吃喝,顶多是模仿一下动作。举杯,沾唇,吞咽,赞叹——空气并不会卡在喉咙里,也不会流进食道,更不会在那具精密机械躯体的内部造成任何实际影响。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热腾腾的、充满了粘稠油脂和固态蛋白质的碳基物质,就在主人的手边。冒着热气。散着香味。看起来极其诱人——如果从碳基生物的视角来看的话。
如果老将军真的试图把这些粘稠的物质往那具由导电路和精密传感器构成的机械咽喉里塞……
那些东西会去哪儿?
奥比隆的处理器开始模拟各种噩梦场景。
场景一:肉汁渗进音矩阵。那套矩阵精密而脆弱,一旦被粘稠液体污染,轻则音质受损,重则完全失灵。
场景二:一坨土豆泥卡在冷却风扇里。那风扇每分钟转上万,一旦被异物卡住,轻则转失衡,重则扇叶断裂,碎片会在老将军的胸腔里横飞,引局部核心过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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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三:某种该死的植物纤维卷进颈部液压轴承。那套轴承是赞德瑞克能够优雅点头、摇头、转动的关键。一旦被纤维缠绕,轻则转动受阻,重则整套系统报废——然后老将军的脑袋就会永远歪向一边,像某个劣质的摆件。
最好的结果是,赞德瑞克当场死机,等奥比隆处理完一切后再度重启。
最坏的结果是,老将军不得不换一具躯体,而转移记忆的过程会让他最后那点宝贵的人格记忆再丢失几个百分点。
每丢一点,老将军就更疯一点。
再丢几次,他就真的只剩下一具会动的空壳了。
奥比隆的手无声地握住了相位战镰的柄。
他的光学镜头锁定在那张堆满食物的圆桌上,锁定在那两个还在微笑的访客身上。
他阴暗地想,要不干脆现在就掀了桌子,把这桌该死的蛋白质连同那两个混蛋一起切成分子烟尘。管他什么家族聚会,管他什么贵族礼仪,管他什么——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