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走了。”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喂他。
那天我在医院陪了一天,看着他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妈说花养得怎么样了,我爸说他年轻时候种过花。我妈说老年大学的老师夸她字写得好,我爸说他当年追她的时候还写过情书。我妈说楼下的市新开了,我爸说他住的这个疗养院食堂不好吃。
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可是他们说了整整一天。
临走的时候,我爸拉着我妈的手不放。
“婉秋,明天还来吗?”
我妈没说话,把手抽出来,走了。
第二天她来了,第三天她也来了,第四天还是来了。
她每天换着花样带东西,排骨汤、鲫鱼汤、小米粥、蒸鸡蛋羹。我爸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精神也一天比一天足,护士都说老爷子这是回光返照吧。
我爸说:“什么回光返照,是爱情的力量。”
我妈白了他一眼:“少贫嘴。”
有一天我下班去医院,在门口听见他们在吵架。不对,是我妈在吵,我爸在听。
“你当年就是嫌我爸妈是乡下人,嫌我家穷,嫌我拖累你!”
“我没嫌。”
“你没嫌?你没嫌你跟着那个女人跑?她家有钱,她爸是局长,你调到机关单位,还不是靠她!”
“婉秋,那事儿是我混蛋,我认。可是我真没嫌你,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糊涂了三十年!”
“所以我遭报应了。”我爸的声音很低,“她后来跟别人跑了,一分钱没给我留。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病了都没人管,最后还是闺女把我接回来的。”
我妈不说话了。
“婉秋,我知道我活该。可是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你,真的。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梦见你还在我身边,梦见咱们还是年轻那时候。”
他的声音有点抖。
“有时候醒过来,现是做梦,我就想,要是能死在梦里多好,死在梦里就能一直跟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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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外,听见我妈哭了。
又过了几天,我爸能下床了。他让我推着轮椅,带他去楼下看那棵桂花树。桂花已经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我妈在旁边扶着轮椅,我爸拉着她的手,不撒开。
“婉秋,你说这桂花明年还开吗?”
“开,年年都开。”
“那明年你还推我来看吗?”
我妈没说话。
我爸抬起头,看着她。
“婉秋,咱们复婚吧。”
我妈愣住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提这个,我就是想问问。你要是不同意,就当没听见。你要是同意,咱们明天就去办。”
我妈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头,那些白头在阳光下闪闪光。
“你都快死了,还复什么婚?”
“快死了也得有名分啊。”我爸笑了笑,“死了以后,墓碑上刻‘爱妻林婉秋’几个字,我也能闭眼了。”
我妈的眼眶红了。
“你做梦。”
“我天天做梦,梦里都是你。”
我妈没忍住,笑了。
那是三十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他们真的去复婚了。
那天我爸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我给他买的新夹克,头梳得整整齐齐。我妈穿着一件红毛衣,还是她年轻时候的那种红。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拍了一张合影。
我爸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婉秋,你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