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站在七月的阳光下,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停下看一眼,有人笑着跟我们点头。这世界还是那么忙,那么挤,那么吵,可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走吧。”王磊说。
“走。”
我们三个人,一起往家走。
一年后。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坐着,等一个人。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把玻璃打得一片模糊。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我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拉花是一只小熊,胖乎乎的,眯着眼睛笑。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她穿着灰色的风衣,头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我,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田颖?”
“是我。”
她把包放下,要了一杯美式,然后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是高中同学,十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老家县城的大街上,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各奔东西。后来听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又离了婚。后来听说她来了上海,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后来听说她妈病了,癌症,花了十几万,还是没留住。
今天我约她出来,是因为她妈得的跟我当年一样的病。
“你的手术……”她开口,又停住。
“很成功。”我说,“三年了,没复。”
她点点头,低下头看着杯子。咖啡上来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着了,又放下。
“我妈……”她的声音哽住了,“我妈没你这么幸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她没哭,只是低着头,两手攥着杯子,攥得指节白。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换了一老歌,不知道谁唱的,慢悠悠的,有点忧伤。
“我看了你的朋友圈。”她说,“你写的那些东西。”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在朋友圈里写过,写过我的病,我的手术,我的婆婆,我的丈夫。我没想过会有人认真看,更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这些文字来找我。
“你写得真好。”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一边看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看。我想,要是当初我妈也能遇到那样的医生,那样的婆婆,那样的丈夫……也许她也能活下来。”
“你妈……”
“她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说,“医生说得直接,回家吧,想吃啥吃啥。我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北京,上海,广州,找了无数专家,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又不认识我妈。”
“没关系。”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桌上,砸在杯子里,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她说,“一个人憋着太难受了。”
我点点头。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玻璃上亮晶晶的。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换了一轻快的,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让人听了想跟着哼。
“你知道吗?”我说,“我写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我想炫耀自己有多幸运。”
她看着我。
“是因为我想告诉别人,这世上还有好事,还有好人,还有希望。”
她没说话。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很难受。”我说,“可是后来我想通了,她这辈子,苦过,累过,也笑过,爱过。她在的时候,我没让她失望。她不在了,我也得好好活着。”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却有了一点光。
“我能抱抱你吗?”
我站起来,走到她那边,把她抱在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做噩梦的婴儿。
哭完了,她松开我,擦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谢你,田颖。”
“不客气。”
“以后……”她顿了顿,“以后我能常找你吗?”
“能。”
她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我。
“你写的那些,我会继续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