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子,”他说,“咱俩之间,早没爱情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协议是老李起草的,他到底是当过办公室主任的人,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车归他,存款对半分,孩子跟我,抚养费他按月打。
“你想好了?”我听见自己问。
“想好了。”他说,“咱俩都四十多了,还有几十年要过,总不能就这么凑合一辈子。”
凑合。
我跟他结婚十七年,最后落下一个“凑合”。
我没签字。我说让我想想。
老李说你想吧,想多久都行,我不急。
他当然不急。我后来才知道,他跟厂里新来的那个会计已经好上半年了。小姑娘二十八岁,叫他李哥,眼睛笑起来弯弯的。
这些事,我是在看见那份协议之后,才一点点对上的。
“田儿?”林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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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神,看见她正盯着我,眼神温和,但有点探询的意思。
“没什么。”我说,“林姐,你呢?你这是……”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眼不远处那些挂满简历的银杏树。
林姐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笑了。
“来给自己找对象啊。”她说,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你不是结婚了吗?”
“离了。”林姐说,“五年了。”
她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我那个前夫,田儿你可能听说过,建设局的,叫周建国。”
我想起来了。林姐当年嫁得挺好的,周建国是建设局的科长,有车有房,人也周正。林姐结婚那年还请我们去喝喜酒,在当时的国营饭店摆了好几十桌,林姐穿着大红旗袍,敬酒敬得满脸通红。
“怎么离了呢?”
林姐把保温杯拧上,放回包里。
“他嫌我不会来事儿。”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他在单位想往上走,需要有人帮他跑关系,送送礼,陪领导太太打打麻将。我干不了这些。他说我清高,说我不懂人情世故,说跟我过日子累得慌。”
“后来呢?”
“后来他就找了个会来事儿的。”林姐笑了笑,“他单位一个女的,离过婚的,特别会来事儿。他们好了两年我才知道。知道了就离呗,拖着干嘛。”
她说话的样子太轻松了,轻松得让我有点难受。
“林姐,你不恨他吗?”
林姐转过头看我。
“恨他干嘛?”她说,“恨他又不能当饭吃。再说了,他那点事,真要说起来,也不全是他的错。”
“怎么不是他的错?”
“我也有问题。”林姐说,“我这个人你知道的,从小就犟,说话不中听,不会讨好人。他跟我过了十几年,也算不容易。”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离婚这事吧,倒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女人到了咱们这岁数,就两种活法。”她伸出一根手指,“一种是降价处理,凑合找一个,搭伙过日子。另一种是提价等着,宁缺毋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选第二种。”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远处有人喊林姐。是个穿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站在一棵银杏树底下冲她招手。
“林姐,来人了来人了!有个条件不错的!”
林姐站起身,拍拍我的胳膊。
“田儿,你坐着。我去应付一下。”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你有空上我家玩啊,我还住老地方。咱俩好好聊聊。”
她说完就朝那棵银杏树走过去了。我看着她笔挺的背影,看着她盘得一丝不乱的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