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头还没说话,女人又抢过话头,“她的工资她自己攒着呢,谁知道攒哪儿去了?”
“我没攒!”小魏急了,“我每个月工资两千三,给孩子买奶粉尿布就得一千多,剩下几百块买菜买肉,我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我攒什么了?”
“那钱呢?”女人盯着她,“总有个去处吧?”
“去处?”小魏气得直哆嗦,“您天天在家,我买什么您看不见?上个月给孩子买辆小推车,花三百五,您还嫌贵来着,忘了?”
女人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记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魏大勇:“魏大哥,你每个月工资多少?”
“三千二。”魏大勇闷声说。
“交家里多少?”
“一千。”
“剩下两千二呢?”
魏大勇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小魏看着他,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绝望。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魏大勇,你倒是说啊,剩下的钱呢?”
魏大勇还是不吭声。
“我替你说。”小魏站起来,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你那两千二,一千还你以前欠的债,一千二给你妈存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魏大勇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小魏声音尖起来,“你当我瞎?你妈天天在我面前念叨,说大勇以前不懂事,欠了人家钱,现在好不容易还清了。还清?一个月还一千,三年还三万六,你欠的什么债要还三万六?”
魏大勇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又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还有那一千二,”小魏往前逼了一步,“你妈说是替你攒着,攒了八年,攒了多少了?十万有了吧?钱呢?在哪儿?我连五十块钱都要不出来,那十万在哪儿?”
女人腾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那是我儿子的钱,我替他攒着怎么了?”
“是您儿子的钱,”小魏转向她,“那您儿子的老婆孩子,就不是人?孩子烧,我连五十块挂号费都拿不出来,您那十万块,能不能先借我五十?”
女人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头在旁边叹气,魏大勇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白了。孩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声哼哼,估计是饿了。
周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不疼不痒的。我看出来了,这事儿调解不了。小魏要的不是钱,是个说法。可这说法,魏家给不了。
临走的时候,女人追到门口,冲着小魏背影喊:“我告诉你,你想离就离!离了我们家大勇,看谁能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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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魏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上了车,她抱着孩子,半天没说话。车子开出村子,开上大路,两边麦田绿油油的,太阳照得人眼睛疼。
“田姐,”她突然开口,“你说,我错了吗?”
我看着窗外,想了想:“没错。”
“那为啥……”她声音哽住了,“为啥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车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退,远处有几个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一下一下的。
周记者把车停在厂门口,小魏抱着孩子下车。我跟着下来,想再说点什么,她摆摆手:“田姐,你别说了,我没事。”
她抱着孩子往宿舍走,背影瘦瘦小小的,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小手一抓一抓的。我站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她们拐进楼里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想起小魏那句话——“我错了吗?”
我想起我自己的事儿。
十年前,我也差点离过婚。那时候孩子小,婆婆来帮忙带,住了一个月,我俩吵了八回。最厉害那次,为的是我给孩子买的奶粉。
“这什么牌子?听都没听过,能好吗?”婆婆拿着奶粉罐子,一脸嫌弃。
“妈,这是进口的,好多人都买这个。”
“进口的?”婆婆把罐子往桌上一顿,“进口的得多贵?你们一个月挣多少钱,就敢给孩子吃进口的?”
我忍着气解释:“孩子肠胃不好,医生建议吃这个。”
“医生建议?医生建议你就听?医生还建议你住院呢,你咋不住?”婆婆嗓门越来越大,“我养大三个孩子,吃什么奶粉?都是吃米糊糊长大的,不也好好的?”
我实在忍不住了:“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婆婆打断我,“我看你就是嫌我老土,嫌我没文化!我告诉你,我儿子就是我这么养大的,你要是嫌他不好,你当初别嫁啊!”
我气得浑身抖,摔门进了屋。那天晚上我跟丈夫说,要么你妈走,要么我走。
丈夫闷了半天,说了一句:“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就这一句话,我心凉了半截。
后来我妈听说了这事,专门坐车过来,在我家待了三天。那三天她啥也没干,就天天跟我婆婆聊天,聊她年轻时候怎么跟奶奶处,怎么受气,怎么忍着。婆婆听得直抹眼泪,说原来你也不容易。
我妈走的那天,把我拉到一边,说了一句话:“你记住,这世上没有处不好的人,只有不会处的人。你要真想过下去,就学着低头;你要真过不下去,就趁早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