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把那沓钱放在他枕边。
“小敏让我带给你的。”我说。
他看着那沓钱,不说话。
“这是她攒的。”我说,“半年,攒了三千。她说这是还你的,高利贷的利息她也还,你治腿的钱她也出。”
他还是不说话。
“她还说,”我顿了顿,“她不能让你这样。”
他低着头,盯着那沓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她……她还好吗?”
“不好。”我说,“她也不好。前夫还来找她,店里生意也不好,她一个人扛着,扛了四年。”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流下来。
“我那天走的时候,”他说,“看见她在店里哭。我想进去,可我没进去。我怕……我怕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查过她前夫。”他继续说,“知道那个赌鬼还在找她。我知道她不是故意不还钱,她是没办法。可我就是……我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怕拖累你。”我说。
“拖累我?”他苦笑了一下,“她不知道,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摔断腿那天,我以为我完了。可我在那个群里看见她的消息,她说急用钱,借五千,愿意出利息。我就想,这个人,一定也很难吧。”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把钱借给她,跟她聊天,听她说她的事。她说她离异,一个人开店,想重新开始。我就想,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想重新开始。我们……我们可以一起重新开始。”
“可她跟你分手了。”
“对。”他说,“她跟我分手了,说我们不合适。我不信,就去找她。她说有了就还,我就等。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什么?”
他没说下去。
我替他说的:
“等来的是她前夫又来闹,等来的是她一个人扛着,等来的是她攒了半年的三千块。”
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说,“那天你在她店门口坐了一天一夜,她在店里哭了一天一夜。她不是不想还你钱,她是不知道怎么还。她欠你的,不只是钱。”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
“你等等——”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告诉她,钱我收下了。剩下的,不用还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她欠我的,她已经还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
“她要的那个说法,我给她了。我要的那个说法,她也给我了。扯平了。”
我回去以后,把他的话告诉了小敏。
她听着,没说话,眼泪一直流。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
“田姐,你说,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她,想起那个男人说“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能。”我说,“只要你们愿意。”
一个月后,小敏关了店,说是要出趟远门。
我没问她去哪儿。
两个月后,我收到一张照片。是小敏的,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片工地上,身后是正在盖的高楼。小敏瘦了点,黑了点,笑得很开心。那个男人站在她旁边,腿好了,站得直直的,也笑着。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田姐,我们重新开始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走出店门,站在太阳底下。对面小敏的店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一家卖早餐的,门口排着队,热气腾腾的。
我想起那个男人说“她要的那个说法,我给她了。我要的那个说法,她也给我了。”